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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柯伸手,心疼地摸上他的脸颊,掌心触到皮肤的凉,她自说自话,轻轻地问:“你怎么又瘦了?”

    深夜的医院急诊仍旧忙碌,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来往的医护脸上尽是疲态,幼童啼哭,老人空洞,男人弯曲丧气,女人哀嚎悲恸,伴着仪器刺耳的声响,穿梭连成一片窒息的沉重。

    她心里不止后怕,更有强烈的来自预感的担心。

    孟柯摇摇头:“我也不饿。”

    左行是小武家的方向,右边通往那家小卖部。

    “早说了我是护士。”她边说,边将空药瓶理好挂到输液架上,等着护士过来回收。

    医生给江陆做过基础检查,初步判定是肠胃受损,小武坚定说他是急火攻心。

    -

    孟柯迷茫地看眼昏迷的江陆,握了握他打点滴的手,没有说话。

    发不出来她心里不痛快,还伤身。

    她扶着门框,身体僵直立在原地,唯余手指在止不住颤抖。

    江陆侧过头,盯着孟柯没进在黑暗的淡漠背影,明知她气在头上口不择言,并非真实想法,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疲惫和慌乱。

    江陆:“那我不说了?”

    孟柯表情放空想了下,下班前她特意去护士站查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江陆倒地的画面在她脑海重复上演,一遍比一遍清晰。

    进门后,孟柯将手里东西放到茶几,然后脱下大衣,自然而然地交到他手中:“那你去睡会儿,我去烧壶水。”

    孟柯捏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抿下唇,点头说知道了。

    纵然仍有不甘。

    漫天嘈杂里,小武还在孟柯耳边不停念叨,他说了很多东西,但具体说了什么内容,孟柯没有认真听。

    江陆浑身一软,整个人晕倒在寒冷地面。

    “哦。”

    孟柯赌气:“那就都别说了。”

    急诊留观室这头,醒过来的江陆正坐在床边穿鞋,因为一手打着点滴,行动不方便,他姿势有些滑稽,所以孟柯走进来时,两人都愣了下。

    孟柯一怔。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孟柯,更像在跟自己说话,“真不要了?”

    江陆说:“技术长进了,不疼。”

    孟柯拎着热水和药走进房间时,江陆已经侧身在床上睡着了。

    孟柯吸了吸鼻子:“刚才你怎么不说?”

    她瓮声:“杨义媛。”

    前车之鉴,她怕他认真,又怕他是怜悯。

    坐了有一会儿,江陆问:“我能出院了吗?”

    江陆将她扶到旁边花坛坐下,屈膝蹲在她跟前,眼看着她哭,什么都没说。

    他将东西捡起来,抚掉上面的灰,木牌上面的闪电生出毫厘裂隙,在灯光下显出沧桑的痕迹,不比当初精致。

    “可以。”孟柯说,“但医生建议你再做个深入检查。”

    几个小时前的争吵恍如隔世,两人都闭口不提,冷静下来的孟柯抛却那些极端想法,只关心他的身体。

    几米开外的孟柯语色决然:“不要了!”

    健京医院,急诊科。

    做完这一切,孟柯才敢转头。

    江陆叹气:“没说你不是。”

    她走到床头小桌,拿起他的杯子,倒了杯水,将该吃的药依数倒进瓶盖,摆放在水杯旁边。

    卧室门和厨房门不过几米距离,江陆躺在床上,能听见孟柯在厨房里弄出来的动静,很小心,怕打扰他。

    江陆:“他姐姐还住着院,走不开人,让他先回去了。”

    她切齿:“你随便一句话我都能记到死,随便甩给我一个破牌子我就当命供着,你勾勾手指头我就得跟着你走,看我这样你很有成就感是吗,你是——”

    江陆依言照做:“谢谢。”然后他压低声音笑了下。

    孟柯心脏一疼,眼眶顷刻间湿润。

    终于在无可自抑哭出声的一秒钟,孟柯感受到内心暌违已久的平静。

    孟柯蹙眉:“你笑什么?”

    四周陷入黑暗,孟柯没觉得害怕,她借着手机的微光慢慢向前挪,终于来到门口。

    “有些检查晚上做不了,明天一起吧。”

    好似之前精神是他强撑,如今一下子反噬,身体跟着垮掉大半。

    静了会儿,想他应该睡熟了,她站起来拿上大衣,关灯出去。

    肯定的语气中略有几分戏谑,孟柯被逗笑,她没来由的身心一畅,可不过须臾就被收紧,脸上笑意也变得有些僵。

    不知名的鸟在暗中鸣啼,声音遥远,小飞虫绕着灯光舞动,围成孤独的画。

    她一把挥开江陆的手,想也没想地往外走,比起刚才更多了几分怒意。

    果不其然,医生建议江陆做进一步检查:“因为他本身有肝移植病史,肠胃受损可能只是表象,保险起见还是做个全系列检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慢性排斥。”

    点滴见底,孟柯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撕开两边胶带,动作熟练地拔出针头,叮嘱他:“按好。”

    孟柯的脑袋陷于一片混沌,没有办法思考,她无路可走了。

    江陆嗯了声,不吝夸奖:“孟护士很厉害。”

    小武看她神色,小声安抚:“孟柯姐,你别太紧张,我哥就是太累了,睡会儿就好。”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孟柯近乎看不见身体起伏,

    江陆背对着她一动未动,他

    哑口无言的却是孟柯。

    孟柯把水端给他:“喝完我送你回家。”

    空气继而默然。

    相较于她的难过,江陆的松弛更易拿捏人心,双方情绪极度失衡,她在他的冷漠与温柔间忽上忽下,一时对这份安慰生出畏惧。

    江陆又问:“你今天看见的女人叫什么?”

    孟柯放下隔帘,走进来扫了一圈周围,问道:“小武呢?”

    江陆手里的小木牌被她挥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孟柯定在原地,用手捂住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指缝里挤出来,沿着她的胳膊滑进手腕,沁湿了一小截的衣袖。

    “好。”

    孟柯:“你就非得堵我的话?”

    黑幕沉沉,小区里路灯蒙眬暗昧,层叠树叶落影斑驳,投在孟柯瘦弱的肩膀上,跟着她一抖一抖。

    因为生病,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黑色的头发垂在额侧,投影与眼下乌青叠在一块,整个人难掩虚弱。

    他笑了下,                                                有些力不从心,隐约一抹酸涩。

    但悬命的绳索终于断开,她再不用苦苦坚持。

    话没说尽,孟柯瞳孔骤缩,眼前天地光景仓猝崩裂,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扑向刚才的位置。

    孟柯就这样,有脾气就得发。

起。

    江陆说:“不饿,你呢?”

    夜静深黑,无边夜幕里亮起几点灯火,像散落在穹顶的几颗星星。

    江陆没立即接话。

    孟柯倒了杯热水,放到桌上晾好,话里莫名倔强:“下午我还按回一个心脏骤停的呢。”

    死神居于高位睥睨众生,生死仅是一瞬。

    “杨义武。”

    手还未碰到门把,身后忽然响起江陆喑哑的嗓音,每个字眼都破碎而模糊,从微弱的气息里吐出来。

    等到她哭声小点儿,江陆知道差不多了,于是轻声问她:“小武叫什么?”

    他坐在孟柯身边,不断说着江陆最近心情不怎么好,人比之前更沉默,经常忙起来忘记吃饭,累到坐在地上就能睡着......

    他没阻止,拎起那件做工精细的名牌大衣,小心翼翼地挂到衣架外侧。

    “好。”

    “南南。”

    手感粗糙,江陆在上头摸到了岁月。

    树影摇曳,两人一坐一蹲,无视过往路人八卦好奇的目光。

    江陆微抬下巴,帮她回忆:“小武不是告诉过你,他有个姐姐?”

    他没有抬头,手里摩挲着小木牌,沉定开口:“孟柯,东西掉了。”

    “全名。”

    孟柯拎着一袋子药闷头走在前头,江陆缓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从出医院后就都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说什么,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说。

    没走出两步,积压许久的委屈和心酸急遽爆发,孟柯闭上眼睛,胸前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暴露她此刻的心情。

    接着,她感觉有人从身后搂住她肩膀往旁边一带。

    壶碗叮咛,水声淅沥。

    -

    “我不让你做的事情多了,你听了吗?”孟柯不甘下风,垂睫看他,眼里气儿还没消。

    想起她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江陆忽的笑一声,自胸腔发出的温柔颤动,也毫不掩饰其中无奈:“刚才你让我说话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世界静悄悄,孟柯能听得出江陆的呼吸稍显吃力。

    江陆沉静睡着,毫无觉察。

    江陆开门时,孟柯问他:“你饿吗?”

    孟柯不明白他好好的发什么神经,下颌绷着,懵懵答他:“小武啊。”

    “捉弄我很有意思吗江陆?”孟柯转过半边身体,看向神色依旧淡然的江陆,心头一梗,更为自己不受控的大起大落感到羞愤。

    “现在吗?”

    处处有他,处处没他。

    江陆说:“能记住的都听了。”

    随即江陆又说:“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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