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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那边。”江陆的嗓音在黑夜里温沉,落到她心上很轻,“北斗七星。”

    夏夜静宁,如水如幻。

    孟柯伏在两张折叠椅上,大脑茫然没有意识,直到她看见连畦的田野,才发现这不是来时的路。

    看着俩孩子消没在暗夜里的背影,明荆的喉间溢出一声狡黠的笑,面颊上的皱纹也显现几分快意。

    “带朋友过来看看,顺道拿椅子。”

    那木头已经被他刨到笔直光滑,见明荆没有停手的意思,她问:“这个都刨的这么齐了,怎么还要刨?”

    “那是你看着。”明荆哼笑,带着夜晚的凉,                                                “我看这木头跟人一样,乍一看挺直溜,但是仔细一看,全是歪心眼子,还是得收拾啊。”

    低磁的笑声没有逃过孟柯的耳朵,她问:“你笑什么?”

”

    他伸直臂膀活动下身体,又继续刨那块木方,沙沙声响与风息纠缠,回荡在院子厂房,许久没有停歇。

    孟柯被吓一激灵,江陆在后头安慰:“别怕,是白大仙。”

    孟柯心里被这轻拨了下,起了涟漪。

    突然,一只小刺猬从灌丛中蹿出来,两眼幽绿,它看见庞然的人类一惊,“咕咚”一声跳进水里。

    她回头要问时,江陆已经停好车,他嘴角扬起,下巴示意前头:“别看我,看那!”

    江陆回答:“瑶光。”

    那些离奇而诡谲的传说故事,融进这处逶迤的风景画卷,画上尽是江陆的童年时光。

    孟柯转过来,江陆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到姿态都清隽自在。

    江陆说:“是啊。天上也得值班。”

    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秒,周遭蓦然变得幽静。

    孟柯先别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

    江陆赶紧认真说:“我虽然折你几回树枝,可从来没有跟别人来过。”

    顺着他的视线,孟柯抬手挥了一把,萤火虫旋即飞向远处,小小的一个光点,隐没进无垠的田野里。

    江陆心虚地笑了下,他摸了摸鼻尖,没接这话。

    孟柯轻声叫“叔叔好”,然后她盯着明荆手里的刨子,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

    光在她手里。

    江陆混不吝地一昂下巴:“啊。”

    江陆喊了声小舅,明荆头都没抬:“这么晚过来?”

    话音刚落,一只黄绿色的萤火虫悄然飞过来,飞到孟柯头顶上方,伴着晚风,萤火虫在她脑袋上翩翩起舞。

    “他是不是要给你做个什么物件?”明荆掸掉身上的刨花,身子往孟柯那边歪了一下,微不可查地了搧下鼻翼,“我想想啊,这小子都不知道折腾我那树多少回了,回回也没见个真心意。”

    “小时候,这里路边会长覆盆子和刺苔,每次做完作业就跟余易泽往这跑,后来长大了,晚上拖着木头跟小舅回厂房,偶然发现夜里比白天更好看。”

    明荆刚从家取完工具回来,早知道后院有人了,心里也知道是谁,就没打扰,他时不时抬起一头用一个眼睛瞄一瞄,再放下来摆正接着刨。

    一朵接一朵的花,借着月光,散发焕然的生机。

    江陆愣了愣,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陆笑得更加欢畅:“我看见天枢了。”

    回去时,夜风逐渐大了。

    孟柯的心莫名一颤。

    迎着江陆的目光,孟柯陡然感到耳后微微发热,她敛睫,话里听不出情绪:“那要是斗柄向下呢?”

    孟柯的身体往后缩了下,感觉口袋里的树枝长出倒刺,有些扎人。

    心理风暴无休止地刮旋,狂乱的尽头,是僻静岛,所有杂音顿时消散。孟柯在最宁静的地方,看到了一丝眷念。

    明荆拎起刚修的溜光水滑的木方,作势要揍他:“你小子再不滚我抽瘸你。”

    孟柯转头,广袤的旷原出现在她眼前,阔溪如缎,湍急而过,四处水霭弥漫,丝丝缕缕勾勒风的形状,灰茫茫的田埂长满一簇簇的芦苇花,风一吹,苇杆飒啦啦摇响,里头有微弱而嘈杂的鸟鸣。

    看见她回头,他挑下眉,话没断:“所以古书上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半眠半醒时,道路向后延伸,周围的萤火虫轻盈曼舞,她伸手想抓住人间的“星星”,掌心落空,接了一把江陆的影子,轻飘飘的。

    两人出来时,原本空荡的门口多了一人,那人宽额长眼,嘴唇上两撇小胡子,蓬乱的长头发在风里乱舞,活像电影里的师爷,他坐在条凳上,正刨木头。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江陆眼中的笑意褪去,略显沉重地叹了声气。

    三轮车的光束撕裂黑暗,江陆双手抱臂,长腿交叠靠在三轮车边,唇边噙着愉悦的笑,注意力都在孟柯身上,歪着头看她。

    想起江陆家里那些木雕,孟柯相信又有点诧异:“你还会刻簪子?”

    心跳节奏顷刻间变乱,在隐秘中生长的不安愈发浓郁,令她感到一阵慌乱,带着对情绪失衡的怯懦。

    江陆说:“玉溪坡,我最喜欢的地方。”

    她指着斗柄的末端:“那颗叫什么?”

    江陆:“那北斗就会掉下来,扎你脑袋上,只露个斗身在外面。”

    江陆脑袋一偏看她,眼睛黑亮,口吻挺嚣张:“道爷什么不会?”

    孟柯问:“这是哪?”

    旷野与山峦,星空与三轮车,他和她。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颠簸晃悠,孟柯捏着那一小截黄花梨枝,靠着车斗,睡了很短很好的一觉。

    江陆低头跟孟柯说:“我小舅。”

    孟柯看向南边的山头,七颗星星连成斗形,嵌在青蓝的穹顶,闪着宝石般的点点光泽。

    他在她身后,逐一为她讲述,每颗星宿都有特别的含义,都历经了从古至今的沧桑,在他缓而慢的话语中,孟柯发现,以前习以为常并不多看的景象,原来比想象中的要有意思。

    那时候,明荆还带他摸黑偷果园里的果子,俩人就坐在这坡上,明荆啃着在外衫上胡乱蹭过的苹果,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这片土地之上的志怪奇谈,讲古寺书生狐媚子,跟他说苍宇之下的道陵之学,讲这波澜壮阔,到底不过沧海一粟。

    明荆:“是不是啊大外甥?”

    她情不自禁跳下车,往长满野雏菊的坡下走了几步,闭上眼,双手迎风,感受大自然的美妙盎然。

    明荆什么人,一眼看透江陆的小心思,但也没想着留面儿,“是吗?那来这几次我是不是跟你说,你小子心头得有个怕,遇事记得躲?”

    孟柯问:“它要回去了吗?”

    “你这就不地道了啊。”江陆心头不多的歉疚荡然无存,他看了眼孟柯,孟柯也正看着他,懵怔的样子快要信了。

    灌丛里流萤飞舞,像蓝色的灯火,沿着绿色的植物海洋,直流向远方,远处群山与星宇交界的地方,墨绿山林的深处,像童话故事里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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