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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我忍不住猜想,她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读完就默默收起来,不愿回复?会不会觉得我再次闯入她平静又破碎的生活,心生厌烦?

    提笔写下这行字,我知道,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十八封信。

    

    

    

    字

    

    

    

    寒梅:

    

    

    

    我无数次在夜里复盘信里的字句,生怕哪一句话写得不妥,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我不断告诫自己,我已经说清楚了,不强迫她回应,不能再抱有过高期待。

    指尖抚过纸面,千言万语,斟酌再三,慢慢落笔。

    之前的三十七封,有的是年少热恋时滚烫的相思,有的是分别之后无尽的思念,有的是被现实阻隔之后痛苦的追问,还有那封探望她之后满心愧疚的忏悔。那些信里,藏着执念,藏着不甘,藏着我想要和她相守一生的渴望。

    

    

    这段日子,我过得心神不宁。白天埋头应付工作,可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寒梅抱着婴儿、孤苦无依的模样。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思绪在心底盘旋。我反复掂量,到底该不该联系她。

    来信已收到。谢谢你的挂念。

    曾经,我以为第三十八封情书,会是求婚的告白,会写满相守的期盼。命运兜兜转转,到落笔之时,只剩下温柔的牵挂与遥遥的祝福。

    

    

    但这第三十八封,我不想再谈情爱,不再奢求相守。只剩下怜惜、牵挂,还有对命运无常的一声叹息。

    不必急于回信,不必有心理负担。你不用强迫自己做任何选择,好好陪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我知道世俗的眼光有多刻薄,一个年轻寡妇独自带孩子,前路满是艰难。如果日后生活遇到难处,经济拮据,或是遇到旁人欺负,你可以联系我。我能帮的,一定会尽力,不求回报,不索取任何感情作为交换。

    我清楚,如今的她刚刚丧夫,独自带着嗷嗷待哺的幼子,四面都是压力。旁人的闲话、生活的重担、养育孩子的疲惫,全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我不能贸然上门探望,上次的冲突还历历在目,贸然出现只会让她再度陷入非议。

    

    

    

    

    日子又恢复平淡。我照常上班,每天都会下意识留意信箱,手机也总是保持开机,心里默默等待她的消息。可一连十几天,没有回信,也没有一通电话。

    昔年桐树下人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打开楼道的信箱,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字迹,清瘦秀气,是寒梅。

    这么多年,从故乡桐树下初见,到车站含泪别离,再到千里之外短暂重逢,几番拉扯,一身伤痕。我爱过你,执念过你,也因为这份执念,给你添过麻烦,让你身陷难堪。这些,我始终心怀愧疚。

    

    愿日子慢慢回暖,苦难早日散去。

    

    “寄普通平信。”

    桐花依旧,只是少年的爱情,早已换了模样。

    我把这封回信收好,放进衣柜深处的木盒子里。盒子里,第三十八封情书的底稿,连同她这封简短回信,和过往所有书信放在一处。三十七封旧情书,加上这第三十八封,一整套,终于完整。

    

    笔尖停住,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反复通读几遍,删掉那些过于浓烈、容易造成负担的词句,删掉所有想要和她再续前缘的暗示。这封信,不能给她压力,不能变成捆绑她的枷锁。

    

    

    

    下班之后,我早早回到出租屋,简单煮了一碗面,却一口都吃不下去。我拉开抽屉,取出崭新的信纸,把钢笔仔细擦拭干净,缓缓坐下。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屋内只有台灯一圈暖黄的光晕,静静裹住我。

    也请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别再为我耗费心神。

    

    

    纠结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午休,我拿着信封,走到街边邮局。排队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要转身离开,把信带回家里锁进木盒。可一想到她独自抱着孩子的模样,我还是咬咬牙,把信封递进窗口。

    这将是我写给她的,第三十八封情书。

    可心底的牵挂无处安放。那些藏在木盒子里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那些桐树下的回忆,长久积压,此刻终于涌动起来。我想写一封信,一封不一样的信。

    

    

    年少的爱恋早已被岁月打磨,我不再奢求能和你共度余生。我只盼你平安,盼襁褓里的孩子健康长大。

    若你不愿联系,我也尊重你的决定,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听闻阿强不幸离世,我久久无法平静。我知道任何安慰都太过单薄,丧夫之痛,独自抚育幼子的艰难,只有你自己最能体会。我没有资格劝你快速走出悲伤,也不会贸然上门打扰,给你引来旁人闲言碎语。

    

    写完,我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认认真真写下她出租屋的地址。捏着信封,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封信送到她手里,会带给她什么样的感受。会不会让她更加心绪纷乱?会不会勾起她伤心往事?

    可我万万想不到,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转动。一场久别重逢正在前方等候,积压多年的情愫,并不会因为一封克制的书信就此消散。只是我不知道,再次相见,等待我们的,究竟是失而复得的温暖,还是又一场难以承受的伤痛。

    短短几行,没有过多情绪,克制又疏离。可字里行间,我能读出她的疲惫与坚韧。她拒绝了我的帮扶,不想再和我产生过多牵扯,害怕世俗流言再次席卷她和年幼的孩子。

    

    深秋的风穿过出租屋狭小的窗户,吹得桌上信纸边角轻轻颤动。距离得知阿强车祸离世的噩耗,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寒梅办完丧事,带着襁褓里的孩子,重新回到那座南方小城的出租屋。

    

    从前的信,满是少年痴心,盼着和你相守,盼着跨过所有阻碍,奔赴一场桐花树下约定的余生。可世事辗转,一路磕磕绊绊,到今天,我不想再提儿女情长,不提当年诺言。

    

    

    

    我只希望你明白,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孩子尚在襁褓,你本身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终日以泪洗面,熬坏自己。

    这段日子,我努力撑着,孩子还算安稳。日子再苦,我会咬牙扛下去。

    

    我坐在楼道台阶上,反复读这几行字。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转,心里五味杂陈。她依旧习惯独自承担苦难,不愿意欠我分毫,也依旧忌惮旁人的闲话。

    

    

    我理解她的顾虑。她经历太多波折,早已不敢轻易依靠任何人。

    邮票贴上,信封被工作人员收走。看着信件被放进邮袋的那一刻,我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放下了长久压在心底的重担。信已经寄出,剩下的,只能静待缘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颤抖着拆开信封。信纸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你的心意我记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麻烦你。流言伤人,我们还是尽量少联系。

    

    我没有再写信打扰她。只是心底默默许下承诺,只要她真的走到绝境,开口求助,我一定会奔赴过去。除此之外,我会远远站在一边,不去惊扰她和孩子安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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