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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芳转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班主任走到前面让徐佳语不要乱动。
“佳语原本是可以去北城实验的,是你儿子跟儿媳施张,说怕被发现范利是关系户,你也上赶着劝。当初要是佳语去了,你不就能住你儿子那带你孙子了?还用天天等范利电话过去买菜做饭再回来,想回儿子那住几天还得我出面说?你真想走,小女那没钥匙你还可以去二女、三女那,那也没人管你看电视。”
教导她要诚实。徐佳语有些发愁。
徐平生气也不全是因为徐佳语,工作、老娘、弟妹,哪个都够她头疼,徐佳语还得稍后靠靠,她知道别人不会按她的意愿来,但她希望徐佳语乖一点。徐佳语知道只有自己能乖一点,颇有些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意思。
徐佳语见对方朝自己招手并给了自己一个灿烂的笑容,便也如此回报她。
后来徐平去看自己姨,她姨是季星姥姥。季星姥姥背着人在房间里颤颤地拉着徐平的手说:“小平啊,你娃儿跟你一样太实在。就小语帮星星那回,我问星星以后小语被欺负她会不会帮,她就扭头没理我……小语是不是受委屈了啊?”
想完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想,母亲不让。转念又觉得她私下偷偷想母亲又不知道,不让母亲知道自己这么想就好了。徐佳语反复几次,决定还是不要思考了,这种事越想越气。
其实徐平不是让徐佳语看着办,但徐佳语现在对这句话还没悟到最高境界,不过她也知道母亲不是让她“自己看着办”,母亲就是为了不让她自己看着办才说让她“自己看着办”的。徐佳语的心细总是突如其来福至心灵的,她语文差也就差在心细上。可惜徐佳语还没发现自己的心细具体跟别人不同在哪里,她小时候听乡政府的人说“心细的人记仇”、“记仇不好”,徐佳语现在也不大,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听到的大人随口一说,那还是心细了,不心细还发现不了沙发上那个洞。徐平看到洞的时候想的是她妈坐着不动看电视不健康,徐佳语看到洞的时候想的是她妈辛苦买的沙发被坐个洞。两人都心细,但心细的点子不一样,这事徐平不知道,徐佳语知道,所以徐佳语比徐平心细,但心细让两人都不痛快。日本有本书叫《钝感力》,讲的不是钝感是心细,真发现不出端倪对方也觉得没意思。对方要到钝感力是你发现了,但自觉地严以律己、宽以待他,这事儿最好做得润物细无声,别惊到人家,讲究的就是个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本来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心细的人透过金玉看败絮金玉也是败絮了,别人看个热闹,她们看个闹心,她们看的是佛面刮金——金在脸上求善价,别人想的是金口玉言——言在肚中待时飞。徐平学会了“拈花微笑”,徐佳语还没,所以徐佳语更不痛快。徐平没发现这个,就因为“心细的人记仇”、“记仇不好”,徐佳语这个心细的人没让人发现自己心细。
徐平从卫生间出来关了电视。
徐佳语看着语文卷子,灵机一动把之前老师给的答案换换词抄上去,她权当这题是默写,老师又不管小红到底是不是真的快乐地跟小明走,跟了就是有分,有分就是正确。徐佳语在这个问题上在乎的不是正确而是有分,有没有分在卷面上,正不正确在心底,所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徐佳语抄完继续发呆。徐佳语的发呆不是放空而是放实,脑海里沉闷地压着座山,等到凿出一个透光的洞时才敞亮。
刘建侯也悲切切:“眼看看咱母子难以得生!”
徐佳语在第二周的升旗仪式上又见到了孟清扬。徐佳语个子矮站在最前面,她先看到了程瑞,程瑞旁边跟着孟清扬,孟清扬转头恰巧与徐佳语对上视线。
徐平生气是因为她徐佳语。
徐佳语发愁的不止这一件。搬家后这段时间她总结出一个规律,就是母亲每天都会发一次火,早晨母亲临走前已经因为她吃饭慢说过她一次了,她就以为晚上便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谁知因为一个咬嘴唇被杀个回马枪——“回马枪”是这么用的吗?然后母亲出门,回来后又让她自己看着办。
“姣儿,儿呀!”
“咱母子只落在水牢以内”,“阴森森黑暗暗不见光明”。
徐佳语靠在门上想这是她和母亲两个人的家,本来就没贺芳的位置。又想贺芳有位置,就在沙发正中那个洞上,所以这又不是她和母亲的家了。她知道贺芳不把这里当家,那贺芳为什么不回家?她不回家还把她们家折腾得不像家,真讨厌!徐光临为什么不把人接走?徐爱梅、徐素菊、徐红兰为什么不把人接走?贺芳不也是她们妈吗?徐爱梅就住在前数第二排楼,都能大中午饭前来找贺芳从她家冰箱拿七个鸡蛋,怎么就不能把贺芳接过去住?
比如徐佳语留意了这句“儿子”,徐平就没发现。
徐佳语还留意到徐平的面子,还留意到徐平生气是因为着急,着急是因为自己。
刘母惨了调门:“哭了声我的儿我也顾不了你!”
原来一天不是只有一次,徐佳语苦恼起来。
徐平宽慰道:“没事,都是小孩子打闹,现在什么都不懂,长大后懂了就行了。”
“母亲,哎……母亲呐!”
唱得徐佳语心烦,她忍不住去关了门。她知道自己不该关门,但外面“母亲呐母亲”、“儿啊儿”的,小红更没法快乐地和小明走了,就是为着个小红跟不跟小明走她交了白卷挨了责罚。贺芳酸牙倒胃地刺喇人:“这点年纪还有脾气了,这里以后是没我位置,要撵我走喽。”
贺芳一直把音量开到最大,电视里刘母、刘建侯还在对唱*[豫剧《搜杜府》]:
“往下摸俱都是汪洋大水”,“往上摸尽都是狼牙钢钉”。
] 贺芳转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班主任走到前面让徐佳语不要乱动。
“佳语原本是可以去北城实验的,是你儿子跟儿媳施张,说怕被发现范利是关系户,你也上赶着劝。当初要是佳语去了,你不就能住你儿子那带你孙子了?还用天天等范利电话过去买菜做饭再回来,想回儿子那住几天还得我出面说?你真想走,小女那没钥匙你还可以去二女、三女那,那也没人管你看电视。”
教导她要诚实。徐佳语有些发愁。
徐平生气也不全是因为徐佳语,工作、老娘、弟妹,哪个都够她头疼,徐佳语还得稍后靠靠,她知道别人不会按她的意愿来,但她希望徐佳语乖一点。徐佳语知道只有自己能乖一点,颇有些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意思。
徐佳语见对方朝自己招手并给了自己一个灿烂的笑容,便也如此回报她。
后来徐平去看自己姨,她姨是季星姥姥。季星姥姥背着人在房间里颤颤地拉着徐平的手说:“小平啊,你娃儿跟你一样太实在。就小语帮星星那回,我问星星以后小语被欺负她会不会帮,她就扭头没理我……小语是不是受委屈了啊?”
想完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想,母亲不让。转念又觉得她私下偷偷想母亲又不知道,不让母亲知道自己这么想就好了。徐佳语反复几次,决定还是不要思考了,这种事越想越气。
其实徐平不是让徐佳语看着办,但徐佳语现在对这句话还没悟到最高境界,不过她也知道母亲不是让她“自己看着办”,母亲就是为了不让她自己看着办才说让她“自己看着办”的。徐佳语的心细总是突如其来福至心灵的,她语文差也就差在心细上。可惜徐佳语还没发现自己的心细具体跟别人不同在哪里,她小时候听乡政府的人说“心细的人记仇”、“记仇不好”,徐佳语现在也不大,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听到的大人随口一说,那还是心细了,不心细还发现不了沙发上那个洞。徐平看到洞的时候想的是她妈坐着不动看电视不健康,徐佳语看到洞的时候想的是她妈辛苦买的沙发被坐个洞。两人都心细,但心细的点子不一样,这事徐平不知道,徐佳语知道,所以徐佳语比徐平心细,但心细让两人都不痛快。日本有本书叫《钝感力》,讲的不是钝感是心细,真发现不出端倪对方也觉得没意思。对方要到钝感力是你发现了,但自觉地严以律己、宽以待他,这事儿最好做得润物细无声,别惊到人家,讲究的就是个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本来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心细的人透过金玉看败絮金玉也是败絮了,别人看个热闹,她们看个闹心,她们看的是佛面刮金——金在脸上求善价,别人想的是金口玉言——言在肚中待时飞。徐平学会了“拈花微笑”,徐佳语还没,所以徐佳语更不痛快。徐平没发现这个,就因为“心细的人记仇”、“记仇不好”,徐佳语这个心细的人没让人发现自己心细。
徐平从卫生间出来关了电视。
徐佳语看着语文卷子,灵机一动把之前老师给的答案换换词抄上去,她权当这题是默写,老师又不管小红到底是不是真的快乐地跟小明走,跟了就是有分,有分就是正确。徐佳语在这个问题上在乎的不是正确而是有分,有没有分在卷面上,正不正确在心底,所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徐佳语抄完继续发呆。徐佳语的发呆不是放空而是放实,脑海里沉闷地压着座山,等到凿出一个透光的洞时才敞亮。
刘建侯也悲切切:“眼看看咱母子难以得生!”
徐佳语在第二周的升旗仪式上又见到了孟清扬。徐佳语个子矮站在最前面,她先看到了程瑞,程瑞旁边跟着孟清扬,孟清扬转头恰巧与徐佳语对上视线。
徐平生气是因为她徐佳语。
徐佳语发愁的不止这一件。搬家后这段时间她总结出一个规律,就是母亲每天都会发一次火,早晨母亲临走前已经因为她吃饭慢说过她一次了,她就以为晚上便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谁知因为一个咬嘴唇被杀个回马枪——“回马枪”是这么用的吗?然后母亲出门,回来后又让她自己看着办。
“姣儿,儿呀!”
“咱母子只落在水牢以内”,“阴森森黑暗暗不见光明”。
徐佳语靠在门上想这是她和母亲两个人的家,本来就没贺芳的位置。又想贺芳有位置,就在沙发正中那个洞上,所以这又不是她和母亲的家了。她知道贺芳不把这里当家,那贺芳为什么不回家?她不回家还把她们家折腾得不像家,真讨厌!徐光临为什么不把人接走?徐爱梅、徐素菊、徐红兰为什么不把人接走?贺芳不也是她们妈吗?徐爱梅就住在前数第二排楼,都能大中午饭前来找贺芳从她家冰箱拿七个鸡蛋,怎么就不能把贺芳接过去住?
比如徐佳语留意了这句“儿子”,徐平就没发现。
徐佳语还留意到徐平的面子,还留意到徐平生气是因为着急,着急是因为自己。
刘母惨了调门:“哭了声我的儿我也顾不了你!”
原来一天不是只有一次,徐佳语苦恼起来。
徐平宽慰道:“没事,都是小孩子打闹,现在什么都不懂,长大后懂了就行了。”
“母亲,哎……母亲呐!”
唱得徐佳语心烦,她忍不住去关了门。她知道自己不该关门,但外面“母亲呐母亲”、“儿啊儿”的,小红更没法快乐地和小明走了,就是为着个小红跟不跟小明走她交了白卷挨了责罚。贺芳酸牙倒胃地刺喇人:“这点年纪还有脾气了,这里以后是没我位置,要撵我走喽。”
贺芳一直把音量开到最大,电视里刘母、刘建侯还在对唱*[豫剧《搜杜府》]:
“往下摸俱都是汪洋大水”,“往上摸尽都是狼牙钢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