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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美人”人如其名,长得瘦长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半框眼镜,穿一件黑色贡缎的中式棉袄,看上去温文尔雅,更像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相比来说,戴上墨镜板起脸的严谨,可能更接近人们心目中的黑社会老大形象。

    严谨点点头,话说得很硬:“老子不愿做的事,没商量余地!”

    他们包下的桑拿房,孤零零位于一泓碧水中间,半透明缂花玻璃和原木的拼搭设计,远远看过去像个半扣的西瓜皮。室外环绕着一片绿莹莹的热带植物,轻易便遮挡住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严谨很配合地告辞,即使明知冯卫星会扯他的虎皮做大旗,借机和“小美人”另有交易,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谁让此番求人的是他呢。

    冯卫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冬天也把脑袋剃得光溜溜凸凹分明,一摘帽子青茬上犹自腾腾冒着热气,仿佛一个刚出锅的带皮土豆。摩挲一把光光的头顶,他回答:“你家老爷子要退也是明年的事了,他做事总要掂量掂量,给自个儿留条后路吧?”

    “小美人”仰头打个哈哈:“当然好商量,怎么做,兄弟你说了算。”

    “三分之一”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他不想拿它冒任何风险。而冯卫星的帮忙,也不是无条件的。作为回报,严谨不得不答应帮他一个忙,帮着从局里“捞”几个人出来——几天前“扫黄打非”大行动里被抓进去的几个手下。

    出了桑拿室,伤指的痛感仿佛这时才传递到大脑。跳动的闷疼,似从骨髓中向外放射,比那种尖利的锐疼更让人难以忍受。幸亏温泉山庄里烫伤药膏是必备品。服务生取来纱布和绷带,娴熟地为严谨处理好伤口,显然已是熟能生巧。

    但是“小美人”一开口,原来所有给人的错觉便都消失了。他的声音低而嘶哑,坚利而生硬,夹杂着一点儿金属的颤音。天津本地口音,话不多,然而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威慑力。

    冯卫星办事效率挺高,严谨以为还要等上一段日子,没想到两天后就有了回音。冯卫星对严谨说,“小美人”已经松口,愿意见面谈谈以了结双方的恩怨,但严谨得出点儿血,拿些钱出来买个平安。

    他竟然用左手两根手指,从桑拿炉中夹起一块烧红的桑拿石,送到“小美人”面前。然后把右手中的酒杯在石子上方慢慢倾斜,眼见其中冰凉透明的酒液缓缓落在鹅卵石上,咝咝冒着热气,在潮热的空气中渐渐化为乌有。他也笑笑,笑得吊儿郎当:“我从来不开玩笑!”

    鹅卵石擦着“小美人”的膝盖落地,“嘭”一声砸在地面上,在地板的水洼里激起一团更大的雾气,咝咝声历久不绝。

    “小美人”微笑着伸出手,在眼前张开,一根根审视着自己苍白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问道:“那我们是无法达成协议喽?”

    严谨再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美人”看着严谨,摘去眼镜的双眼微微眯起,只似笑非笑地咧咧嘴,细声问道:“随便我?你说真的?”

    严谨却接着说:“不过这笔钱要分三年付清,算是我从您这儿投资一笔三年的保险,除了这个,今后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两不相干。”

    至于最近忽然流行起在桑拿房里谈生意,其中的奥秘,并非人们猜测的那样——当双方裸裎相见时,会比较开放坦诚。实际上主要为了安全,既然大家都不着寸缕,那么常规的录音笔、窃听器甚至武器都会无所遁形。

    热汗一滴滴流下“小美人”的额头,他不由自主眨眨眼,忽然笑起来,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兄弟你太较真儿了,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咱们好说好商量。”

    “小美人”果然没有轻易放过严谨和“三分之一”。待寒暄完毕进入正题,他除了事前敲定的保护费,又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严谨的饭店可以不经海鲜市场,但必须要通过指定的渔业公司和指定的渔船上货;第二,他要参股三成,饭店的利润按月分红。

    看得出来,冯卫星也被“小美人”的颠覆形象给震惊了,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半天才恢复常态。

    待他穿好衣服,拎着车钥匙穿过大堂,正要走近旋转门,旁边的沙发上忽然站起两个人。

    严谨会意,但内心惊异不已,没想到“小美人”居然肯就此偃旗息鼓。他警惕然而却是懒洋洋地伸出右手,与“小美人”轻轻对击一掌。

    “小美人”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默然望着严谨。望得越久,他脸上的笑意越深,笑得旁人简直毛骨悚然。最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着严谨,还是没有说话。

    在来山庄的路上,严谨曾特意问起冯卫星,那些钱真的能让“小美人”就此罢手?

    冯卫星愕然错开视线。方才是“小美人”欺人太甚,这会儿换成严谨得寸进尺了,他是想用这笔钱换取“小美人”三年平安的承诺。此刻冯卫星无论说什么,或者站在谁的立场上都不合适,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品酒。

    过了很久,严谨开口,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可能。”

    相交多年,冯卫星太了解严谨的性格。他实在担心严谨牛脾气上来犯浑,来个宁玉碎不瓦全,彻底辜负他一番苦心。

    严谨想尽快赶回北京。今天是外甥乐乐上钢琴课的时间,平日负责接送的司机临时有事请假,乐乐的爸爸又出差在外,妹妹严慎只能向哥哥求救。严谨一向疼爱这个淘气的外甥,当即就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现在是下午四点,如果道路顺畅,一个多小时回北京,正好赶上乐乐的下课时间。

    这下不仅“小美人”,连冯卫星都愣了一下,觉得严谨是不是因为室内的高温给热糊涂了?

    听到这个已经消失在记忆深处的称呼,严谨眼底似有亮光跳了一下,但只一瞬,便消失了,他笑笑说:“那就谢谢哥了,回头王府饭店,我请客。”

    乍见“小美人”,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严谨还是大吃一惊。

四年。但最早他不叫“小十三”,而叫作“十三姨”。因为他在班里年龄最小,排行十三而得名,严谨那年十八岁多点儿十九岁未满,火气正旺盛,谁叫他“十三姨”就直接挥拳相向。打过七八架之后,“十三姨”这个名字终于销声匿迹,“小十三”取而代之。

    他忘了一件事,忘了当年部队里的严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严谨做事没那么多心眼儿,常常一根肠子通到底,可是他身上却有着常人身上不多见的玉石俱焚的勇气,他说奉陪到底那就是真的奉陪到底,绝对不惜代价。十几年前加入特种部队,他就是靠拼命三郎的精神进行自虐式的训练,才最终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一个原本脾气随性跳脱的人,要经历怎样的蜕变和磨砺,才能成长为冷静沉着的狙击手。

    “来来来,都喝杯酒喝杯酒,谈生意嘛,不谈哪儿来的生意?”他拍着严谨的手臂说,“我这兄弟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对吧,兄弟?”

    “小美人”却不为所动,声音愈加温和:“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我那三个孩子被人伤得厉害,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说实话,“小美人”开口提出的那个数真不小,远远高出严谨的预算,但好在没有突破他最后的心理底线。认真权衡一下利弊,他不再说什么,答应赴约。

    严谨一个人离开桑拿室的时候,心里相当清楚,“小美人”也许只是看到他维护“三分之一”的决心,顾虑着他父亲的背景而暂时服软,这笔钱买来的也只是暂时的安宁,但他和“小美人”的梁子算是从此结下了。可是为了“三分之一”不被居心叵测地染指,他同样顾不了太多。

    冯卫星没有随严谨出来,他和“小美人”还有其他秘事商谈。

    严谨收回手,满不在乎地吹口气,完全忽视了两根皮肤几乎已碳化的手指,慢悠悠提出自己的条件:“前面说到的那笔费用,我可以再追加两成。”

    严谨不喜欢这种人:表面一张脸下面似乎还藏着另一张脸,像是预备着随时翻脸,这样的人一定特别难缠。

    他多少算是道上混过的人,深谙其中规则。斗气时拼得就是一个“狠”字。光脚不怕穿鞋的,谁真正豁得出去谁就占上风。“小美人”心中的顾忌,显然比他更多。

    严谨紧盯着他:“真的好商量?”

    “小美人”的笑容僵滞在脸上。那块灼热的石头距离他的脸不过十几厘米,他都能感觉到石子上扑面而来的热气。酒液蒸发时轻微的酸气,夹着愈来愈浓的蛋白质焦煳味,刺激着人的嗅觉,也刺激着人的神经。

    冯卫星此次出马,是以中间人的身份担任着调停的角色,眼看谈判要崩,急忙出来打圆场。

    “谨哥。”左边那人上前一步,讨

    这条件实在太苛刻,尤其是后一条,简直近乎要挟。冯卫星扭头看看严谨,严谨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桑拿房内水汽弥漫,“小美人”的脸隐藏在水雾之后,更是带着点儿莫测高深的模糊。

    严谨便明白他对调解的结果也没什么把握。事已至此,索性放下心事专心开车,再不多话。到时候只能静待其变,见机行事。

    和“小美人”见面的地点,约在北京和天津交界处的一处温泉度假山庄,算是各给双方一个面子。严谨也不说什么,因为他懂道上的规矩。

    此言一出,室内顷刻变得异常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唯有蒸汽轻微的“咝咝”声在耳边回响,一片静寂中却仿佛酝酿着不动声色的剑拔弩张。

    “成交。”小美人说。

    服务生送进一瓶不知年头的白兰地陈酿及三个酒杯,便关上门退出去,桑拿房内只剩下严谨、“小美人”和冯卫星三人。

    “当然真的。”严谨态度认真,“软的硬的随便你,我奉陪到底!”

    严谨却抖抖肩膀,不动声色卸下他的手臂,紧接着做了一件完全出乎两人意料的事。

    严谨回答:“随便你!”

    冯卫星张大嘴,所有的俏皮话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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