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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此处,本就是心血来潮。

    他心底又不愿意这么说,一是竟然有些为难,想想还是算了,这个艰巨而伟大的任务,还是让李静姝来吧,撒娇拍马屁她比较在行。

    他共有五个儿子。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她把喊孩子找孩子这项工作转交给李承泽之后,看这个花园才顺眼了许多。如今的李承泽,从府邸跑到城外,绝对大气都不带喘的。

    庆帝对李承泽冷淡而陌生的态度感到有些不适,淡淡地叫了声起,二人相对无言。

    庆帝有点惊讶,为李承泽如今的情状。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承泽居然还有这么淡然又温暖的一面。

    猴子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就要下来坐好,可惜越忙越乱,差点摔下来,幸好有老父亲如山一般的父爱,才免于摔倒。

    他在暗处,但已经能看见人了。假山池塘边,李承泽穿着有些旧了的绿色袍服坐在吊椅上不知在干什么,何洲坐在吊椅边的小凳子上,手肘撑在吊椅上支着头,伸长了脚踢着池塘边的矮冬青。

    庆帝来到恪王府,身后只跟着候公公,穿过长满杂草的屋舍,进了后院花园,花红柳绿遮蔽了视线,若非听到这首歌,他怕是不能这么快见到人。

    李牧洵拿着笔看着向他这边走来的两个男子,他略略用头发丝想了想,就知道来人是谁。

    何洲带着一衣薄土从山茶花园走了出来,李静姝伸着小胳膊小腿殷勤的要给她拍土,被何洲言辞制止——这小妮子,她手上的土比她衣服上的还多。

    候公公如临大敌,走在庆帝身前为他拨开柳枝、扇走柳絮。宫装正式但件数也多,等走到柳暗花明之时,他后背都湿透了。

    他恍惚地站起身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自己的眼神甚至有点……陌生,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一样。

    他煞有其事地说:“爹,儿子还有功课未完成……”

    他搁笔离桌,步伐不疾不徐,行至庆帝面前,端端正正得行了个大礼,跪地拱手道:“草民李牧洵,拜见陛下。”

    李静姝的喊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何洲都习惯了,她顺口一句:“嗯,来了。”言罢,人已经撑着吊椅站起来了。

    庆帝不明所以,他向来疏

    什么太子、长公主、陛下、朝堂争斗……,都是过眼云烟。

    情趣而已,拼的都是态度,何洲,也并不是专横的人。

    他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又忙不迭地快步走到庆帝身后,恭敬跟随。

    交枝会叶,形成一个很不规则的隧洞,这个“隧洞”是李牧洵和李静姝的天堂,他们兄妹两个最爱从这隧洞里手牵手跑来跑去,尤其是有阳光的时候,石板路上光影斑斑,更显得神秘美丽。

    庆帝看见他墨绿的衣袍上粉白的莲花,只是胸前那多花,丑的出奇,但又好像和李牧洵身上正穿着的那件衣袍的绣工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承泽不前也不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得温柔,俯身在何洲发顶一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是眼睛里还很迷茫。

    眼见此情此景,李牧洵心中警铃大作,大喊道:糟糕!看着给他爹戴花未遂的妹妹,下意识后退三步,仍觉危险。

    他这一生,拥有过太多,心爱的女人、忠诚的伙伴、属意的儿子、无上的权力……,到头来,回顾往昔,全是意难平。

    前也是死,后也是死,太难了。

    他如今眼里,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

    庆帝发现,李牧洵不是像先太子,而是像何洲。

    这个话题一开始,李承泽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时候他如果赞同她的话,那就是说她唱的不好听,可是如果反驳她的话,她就会说,“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说的不对咯?”

    庆帝早放缓了脚步,悠然而去,歌声愈加清晰起来,还是原来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只是换了女声,添了婉转。

    她一曲唱罢,笑着问:“你说我们两个,谁唱的好听?”

    他笑着让李牧洵继续练字,自己循着歌声走了进去。

    她穿的比李承泽正式得多,也干净得多,广袖长袍,背影一如从前的飘逸和美丽。

    但他仍再次拱手:“除了陛下,这里没人会来,也没人能来。”

    他大约猜到这是谁的手笔。

    七年来,这些花木无人打理修剪,都发疯似的舒筋展骨,尤其是那些柳树。遥想当年范闲来的时候,还能容纳两人并肩走过,如今庆帝来时,只见着石板路左右两边的柳树直接在空中长到了一处。

    何洲在屋里找到了人,庆帝和李承泽相对而坐,候公公和李牧洵分别站在两人身边。屋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候公公是坚定的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花园,尤其是这些柳树。四月天里,柳树上挂满了柳絮,随风不时脱落一些,在天上、“隧洞”里飞着。

    他有意加重脚步弄出声响,那孩子闻声便抬起头来。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那边庆帝从暗处踱步而出,这个脚步声不同于家里任何一个人,太多年没有听到外人的脚步声的李承泽,他仅剩的、已经迟钝的警惕支撑他很快的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大儿子因身有异族血统,无缘大位,自幼与他不甚亲近,长大了又常年领兵在外。旁人不提,他都未必能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

    孩子身上衣衫用料上等,但是做工绣样都很次,本该有点接地气。只是他神情端肃冷淡,站得笔直,衣衫头发都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小大人。

    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只能听出这歌声中感情真挚而热烈,且,唱着歌的,是个男声,成熟的男声。

    就算不听这声音,庆帝也知道这是谁唱的,李承泽膝下一子一女,儿子正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凉亭里写着什么,这歌断不可能是他唱的。

    四儿子……,是他和他这一生唯一有过爱意的女人所生,他虽杀了他的母亲,却对他寄予厚望,内库财权、鉴查院、郡主……,他愿意给他许多,可他却为了一个太监、一条老狗,与他刀剑相向。

    到底是个孩子,心里纠结,面上便不自觉带出几分来。庆帝见了,以为孩子是不自信自己的回答,他呵呵一笑,不再追问。

    五儿子渔人得利,不费一兵一卒,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只可惜太过年幼,他若此时去了,承平登基必为朝臣掣肘制约。

    李承泽手中动作不停,自然道:“你唱得好听。”

    李承泽看破不说破,心中叹了一口气,对儿子深表同情,嗯了一声。

    李静姝才不管庆帝在不在,也看不出来气氛凝滞不凝滞。她脚尖踩进她爹的腰封里,攀着她爹的肩,伸长了手要给她爹簪朵花。

    让李静姝觉得不得了了的事就是有一朵山茶花她摘不到,这边何洲看着面前一大片山茶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整齐的衣袍,在李静姝同学的卖萌声里,认命似的走进了山茶花园。

    庆帝本能地打量了一下李承泽,他正编着一个刚刚成型的花环,手指内侧因为捋花叶子印上了一条绿痕,手上很多茧子。

    李牧洵从没跟父母妹妹之外的人说过话,而且他跟他娘一个性子,不太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更不太愿意回答不熟的人明知故问的问题。

    走进凉亭,扫了一眼桌上刚写出来的字,恍惚想起,这字好像有点像李承泽的。

    养崽使人成长。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这孩子倒和先太子有些相似,特别板正。

    李承泽被圈禁七年,庆帝这是第一次来,这孩子本不应该认得他的。这孩子与先太子不同,纵然端庄,眼睛却是不同于深宫孩童的清澈纯透。

    三儿子是他属意的继承人,被二儿子这个磨刀石磨得软弱庸迂,还与自己的亲姑姑有了私情。兵败自尽,如今与他阴阳两隔。

    “娘,娘,你快来呀!不得了了!”

    她跟着女儿跑走的方向去找李承泽,池塘边空无一人,花儿也没了。路过凉亭,儿子也不在。

    李牧洵如蒙大赦,匆匆而去,一刻不停。

    李承泽作为一个为猴子一样的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伸手托着猴子的腰,慎防她掉下来。

    孩子大了,何洲就不喜欢这个花园了,花木太过繁盛,兄妹两个小小一团,躲藏起来,和着风声,何洲这个实战垃圾的八品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崽子躲到哪里去了。

    李承泽反应过来,将手里的花环放在吊椅上,走过去向庆帝行礼问安:“草民李承泽,参见陛下。”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何洲不再糟蹋那树矮冬青,认真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唱得好听。”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如果陛下反驳他的话,他是不是得说些“旁人没有您这样的气质”才行?娘不是说,那些大佬最爱被孩子夸奖吗?

    李承泽就是纯粹的茫然和恍惚,七年时间,已经消磨掉他对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的感情。所有事情,他一桩桩一件件仍然记得清楚,只是已经像隔了一层,好像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一般。

    庆帝看着李牧洵乌溜的眼睛,露出些笑意,他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又是多事之秋,略显老态,笑起来还真有点慈祥的意思。他先叫了起,后笑问:“你怎知朕是陛下?”

    李静姝扁了扁嘴,接过山茶花,噔噔噔跑走了。何洲看了看手,又看了看衣服,后悔没让李承泽过来。

    这对七年不曾相见的父子,四目相对之间,居然都对彼此觉得有些陌生。

    二儿子因他受人误导,让做了先太子的磨刀石,先太子兵败自尽,他也成了弃子,被废为庶人,圈禁于此。如今相对,两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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