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形影相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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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地伸手，无视自掌中掉落于地的话本，只轻轻握住了张颂之微凉而又发着颤的手。
她说：“你别难过。自此之后，我教你识字。很快的，无需太久，我保你能够阅读无碍，识记无忧。”
“这秀秀咄咄逼人，大胆主动，自是个令人钦佩的姑娘；可这崔宁身为男子，如何却始终处于守势，憨态可掬？——这故事姐姐自何处听得？竟是这般有趣！”
“妹妹来啦？坐吧。”李和绰见来者是张颂之倒是很开心。她与张颂之之间自那日张颂之相送足衣之后便再不复往日的拘谨，反倒是完全放了开来。她将她看做自己的妹妹，而张颂之亦将她当成自己的姐姐；她将自己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倾注在张颂之身上，而张颂之亦将自己对已逝的姐姐，与其生离的兄长与同她死别的父亲的情感倾注在了李和绰身上，二人便就这样相伴相携，久而久之，倒也当真如亲人一般，再无半分嫌隙。
某日午后，艳阳高照，和煦的日光斜斜照在李和绰房间的案几之上，也照在书案上摊开的小话本之上，使得那装帧精致的书页之上光明与阴影更为清晰少许。
也曾看到在自己与萧定棠笑闹如寻常人家一般，又或是萧定棠因不敢伤她，又闹不过她，只得一边喘着粗气摆着手，一边唤着她姐姐以此告饶之时，立于一旁瞧着他们的张颂之唇边的真心喜悦，以及她退开一步离去时的那略显落寞孤单的背影。
李和绰一愣。
有时李和绰想到自二人初见之后所发生的这一切，都会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张颂之这话说得支支吾吾且断断续续，可李和绰却于一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
若说此事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还要从李和绰那讲来定会令不少人 意想不到，大跌眼镜的爱好之一说起。
谁料眼前的少女闻言却有些羞赧与涩然。李和绰看着她垂下眼帘，放于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着裙子，她低低的声音随即传来：“姐姐的好意，颂之心领了。可是我……我不太识字，只怕要辜负姐姐的一番心意了。”
李和绰起初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李柏舟虽说宠她，却也有原则，向来严令禁止她读那些无用之书。可不过一次好奇翻阅，自此便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国朝并没有十分严苛的文字禁令，话本之中的故事稀奇古怪，天马行空，李和绰对此极有兴趣，自那之后，便一直瞒着父亲悄悄寻来一览。而后她嫁给萧定棠，萧定棠极为宠她，甚至有时总会让她有种自己并未嫁为人妇，而是仍未闺中少女的错觉，自是不会拘着她，她便也因此将这不算上佳，却也算不得陈规陋习的爱好一直保留了下来。
来到封地最初的那段日子李和绰因着夫君的颓废与骤然的变故与落差而着实悲观了好些日子，觉得日后万千岁月，能够维持生计便已是谢天谢地，至于其他，不可，亦不能轻易奢望。却不曾想广川虽说万事比不得京中，却较之京中更为开放自由，更为轻松惬意，而她想要的话本闲书，竟是比京中还要全上不少，种类繁多，直叫她看花了眼。
“当初爹爹……”提及张陆正，张颂之明显一哽，而又不愿，亦不能在李和绰面前过多提及他，因此含糊带了过去，“……他认为女子无需读太多书，只需精通女红便是最好，因此我只读过《女则》而已，至于其他，虽有兴致，却也因识字不多的缘故……”
其实这件事如若她不说，李和绰是当真无法发现的。
她自然不可能再强逼着自己放弃。
李和绰看得津津有味，一时未能忍住心底的激动之意，喃喃将那她等了许久的最新章节念了出来：
“秀秀道：‘你记得也不记得？’崔宁叉着手，只应得喏。秀秀道：‘当日众人都替你喝彩好对夫妻！你怎地倒忘了？’崔宁又则应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如何？’崔宁道：‘岂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崔宁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
看着眼前垂着头，难掩失落之色的张颂之，李和绰一时间不知为何，忽地有了几分怜惜之意。先前从未生出过的一个念头此刻却是飞快地扎根在她的心底，而后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无法从心中抹去。
她年少丧母，全由父亲教导；而父亲曾与她说过，她日后定然要嫁予皇亲贵胄，或是官宦子弟的。不可胸无点墨，亦不可目不识丁，否则定会被未来的夫君看不起不说，万一当真出了什么事，连辨识些东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无法做到，因此李和绰很小的时候便已开始认字。在她看来，张陆正人品确是不佳，可如若教导女儿，也定然不会不许她读书的。因此，她从未将张颂之往那个方面去想，而张颂之又掩饰的太好，她自然不会轻易知晓。
再比如她其实并不识得几个字这件事，张颂之亦是从未说过。
李和绰闻声看去，带着唇边未散的笑容看到了一身樱粉广袖褙子，戴了顶元宝冠的张颂之。她笑着走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那双清澈的眼忽闪忽闪，带这些从未消散的纯净看向李和绰。
她轻按了按太阳穴，将心底那几分对往事的追忆掩了下去，看着坐在她身旁的张颂之，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是近来新出的话本子，我也是刚买到，这故事还有前篇，你若喜欢，我这里的话本都可以借你一阅。”
这些她其实都曾看到过，只是张颂之从来也不曾开口说过。
话音未落，李和绰已为故事之中这对小儿女历经磨难之后的再次相见而抿起唇角，却不料听身侧有一清脆女声骤然响起，一下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身为李柏舟之女，自幼便知自己日后定会与朝官贵胄，甚至是身份更高之人成婚，自然是识文断字。虽说她天资不高，混不得一个才女之名，却也不差。她从小心思便浅，也从未对身边之人的这些事情加以注意，因此也从不知晓，自己新认下的这位妹妹，竟一直身处于如此窘境之下。
而后她看到张颂之眼底本已熄灭的某束光忽地亮了起来，便如寒夜之中为孤身前行的旅人指引方向的星辰一般，照耀了她心底那片繁星寥寥的广袤天空。
李和绰自幼和京城之中的官家女子相处惯了，整日爱做的自然也都是什么对弈，扑蝶，赏花之类的雅事。可除此之外，她却也有一个与之截然不同，甚至大相径庭的爱好——看话本。
李和绰看着茫然抬首望着她的张颂之，顺从了心底那个念头的指引——事实之上她也从未想过要拒绝它的相邀——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带着难以掩饰的坚决，以及她自己并未察觉到的怜惜与温和。
] 她忽地伸手，无视自掌中掉落于地的话本，只轻轻握住了张颂之微凉而又发着颤的手。
她说：“你别难过。自此之后，我教你识字。很快的，无需太久，我保你能够阅读无碍，识记无忧。”
“这秀秀咄咄逼人，大胆主动，自是个令人钦佩的姑娘；可这崔宁身为男子，如何却始终处于守势，憨态可掬？——这故事姐姐自何处听得？竟是这般有趣！”
“妹妹来啦？坐吧。”李和绰见来者是张颂之倒是很开心。她与张颂之之间自那日张颂之相送足衣之后便再不复往日的拘谨，反倒是完全放了开来。她将她看做自己的妹妹，而张颂之亦将她当成自己的姐姐；她将自己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倾注在张颂之身上，而张颂之亦将自己对已逝的姐姐，与其生离的兄长与同她死别的父亲的情感倾注在了李和绰身上，二人便就这样相伴相携，久而久之，倒也当真如亲人一般，再无半分嫌隙。
某日午后，艳阳高照，和煦的日光斜斜照在李和绰房间的案几之上，也照在书案上摊开的小话本之上，使得那装帧精致的书页之上光明与阴影更为清晰少许。
也曾看到在自己与萧定棠笑闹如寻常人家一般，又或是萧定棠因不敢伤她，又闹不过她，只得一边喘着粗气摆着手，一边唤着她姐姐以此告饶之时，立于一旁瞧着他们的张颂之唇边的真心喜悦，以及她退开一步离去时的那略显落寞孤单的背影。
李和绰一愣。
有时李和绰想到自二人初见之后所发生的这一切，都会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张颂之这话说得支支吾吾且断断续续，可李和绰却于一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
若说此事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还要从李和绰那讲来定会令不少人 意想不到，大跌眼镜的爱好之一说起。
谁料眼前的少女闻言却有些羞赧与涩然。李和绰看着她垂下眼帘，放于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着裙子，她低低的声音随即传来：“姐姐的好意，颂之心领了。可是我……我不太识字，只怕要辜负姐姐的一番心意了。”
李和绰起初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李柏舟虽说宠她，却也有原则，向来严令禁止她读那些无用之书。可不过一次好奇翻阅，自此便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国朝并没有十分严苛的文字禁令，话本之中的故事稀奇古怪，天马行空，李和绰对此极有兴趣，自那之后，便一直瞒着父亲悄悄寻来一览。而后她嫁给萧定棠，萧定棠极为宠她，甚至有时总会让她有种自己并未嫁为人妇，而是仍未闺中少女的错觉，自是不会拘着她，她便也因此将这不算上佳，却也算不得陈规陋习的爱好一直保留了下来。
来到封地最初的那段日子李和绰因着夫君的颓废与骤然的变故与落差而着实悲观了好些日子，觉得日后万千岁月，能够维持生计便已是谢天谢地，至于其他，不可，亦不能轻易奢望。却不曾想广川虽说万事比不得京中，却较之京中更为开放自由，更为轻松惬意，而她想要的话本闲书，竟是比京中还要全上不少，种类繁多，直叫她看花了眼。
“当初爹爹……”提及张陆正，张颂之明显一哽，而又不愿，亦不能在李和绰面前过多提及他，因此含糊带了过去，“……他认为女子无需读太多书，只需精通女红便是最好，因此我只读过《女则》而已，至于其他，虽有兴致，却也因识字不多的缘故……”
其实这件事如若她不说，李和绰是当真无法发现的。
她自然不可能再强逼着自己放弃。
李和绰看得津津有味，一时未能忍住心底的激动之意，喃喃将那她等了许久的最新章节念了出来：
“秀秀道：‘你记得也不记得？’崔宁叉着手，只应得喏。秀秀道：‘当日众人都替你喝彩好对夫妻！你怎地倒忘了？’崔宁又则应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如何？’崔宁道：‘岂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崔宁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
看着眼前垂着头，难掩失落之色的张颂之，李和绰一时间不知为何，忽地有了几分怜惜之意。先前从未生出过的一个念头此刻却是飞快地扎根在她的心底，而后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无法从心中抹去。
她年少丧母，全由父亲教导；而父亲曾与她说过，她日后定然要嫁予皇亲贵胄，或是官宦子弟的。不可胸无点墨，亦不可目不识丁，否则定会被未来的夫君看不起不说，万一当真出了什么事，连辨识些东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无法做到，因此李和绰很小的时候便已开始认字。在她看来，张陆正人品确是不佳，可如若教导女儿，也定然不会不许她读书的。因此，她从未将张颂之往那个方面去想，而张颂之又掩饰的太好，她自然不会轻易知晓。
再比如她其实并不识得几个字这件事，张颂之亦是从未说过。
李和绰闻声看去，带着唇边未散的笑容看到了一身樱粉广袖褙子，戴了顶元宝冠的张颂之。她笑着走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那双清澈的眼忽闪忽闪，带这些从未消散的纯净看向李和绰。
她轻按了按太阳穴，将心底那几分对往事的追忆掩了下去，看着坐在她身旁的张颂之，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是近来新出的话本子，我也是刚买到，这故事还有前篇，你若喜欢，我这里的话本都可以借你一阅。”
这些她其实都曾看到过，只是张颂之从来也不曾开口说过。
话音未落，李和绰已为故事之中这对小儿女历经磨难之后的再次相见而抿起唇角，却不料听身侧有一清脆女声骤然响起，一下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身为李柏舟之女，自幼便知自己日后定会与朝官贵胄，甚至是身份更高之人成婚，自然是识文断字。虽说她天资不高，混不得一个才女之名，却也不差。她从小心思便浅，也从未对身边之人的这些事情加以注意，因此也从不知晓，自己新认下的这位妹妹，竟一直身处于如此窘境之下。
而后她看到张颂之眼底本已熄灭的某束光忽地亮了起来，便如寒夜之中为孤身前行的旅人指引方向的星辰一般，照耀了她心底那片繁星寥寥的广袤天空。
李和绰自幼和京城之中的官家女子相处惯了，整日爱做的自然也都是什么对弈，扑蝶，赏花之类的雅事。可除此之外，她却也有一个与之截然不同，甚至大相径庭的爱好——看话本。
李和绰看着茫然抬首望着她的张颂之，顺从了心底那个念头的指引——事实之上她也从未想过要拒绝它的相邀——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带着难以掩饰的坚决，以及她自己并未察觉到的怜惜与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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