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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函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程澈满脑子都是逃跑,可就在徐函踏出去的那刹那,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追上徐函,却还是因为腿软而跑得跌跌撞撞。

    雨后的阳春县泥泞无比,她坐在继父开的奔驰里,看见后视镜里的母亲笑得灿烂。

    程澈好奇地跟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徐函去探望的人,和自己有关。

    为了看清那些照片,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脚步。

    回去了?也不和自己说一声就走了?

    十三岁的弟弟身体抽长了许多,徐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他熟练地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砾石地上撒了一小滩血。

    尽管另一边的天空还是晦暗无比,但徐函仍然觉得那天是个好天气。

    尾骨撞地,徐函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有些后悔,那天应该多看看岑让。

    徐函很快就拐进了小区,而且路线几乎和程澈回家的路线一致。

    徐函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腰间是supre的经典款斜挎包,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鬼冢虎跑鞋,全身上下加起来怕是有八个程澈那么值钱,她又怎么会住在小区里的地下室?

    岑让轻而易举地拦住了程澈,把她捞到了自己怀里。

    程澈眼睫颤了颤,她从深陷的记忆里抽身,终于接受了身后人是岑让的事实,她转过身,目光撞上岑让的眼神。

    程澈僵硬地看着满墙的照片,她转头问徐函:“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有那么多我的照片……”

    岑让对徐函的称呼让程澈彻底地清醒过来,原来徐函和岑让是姐弟。

    她往后看,看见弟弟岑让小小的身影追在乡野里。

    程亦奇一头雾水,点头道谢,拎着一袋无关紧要的两袋糖和辣条又在附近转了转。

    115栋,正是程家所在的那栋楼。

    徐函绕了一圈村子,才发现弟弟躲在岑家自留地旁的池塘边。

    她没打扰岑让,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阳春县。徐函想,她应该听妈妈的话,不再和岑家来往了。

    他掏了掏裤兜,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下来。

    十年前,她和母亲徐敏若离开阳春县的那天,虽然之前几天下了很久的暴雨,但太阳也是这样渐渐拨开云层,把半边的天空照得透亮。

    这是弟弟唯一的心愿,她应该满足他的。

    岑让微微侧了头,徐函瞥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一狠心地解开了门上的锁。

    “徐函救我!”程澈无比推拒和岑让的肢体接触,她一边推开他,一边声嘶力竭地朝门口喊,却只换来了一声无情的关门响。

    程澈眼皮一跳,终于明白了徐函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直到徐函走进116栋的时候,程澈转头看向116栋对面的一座高层住宅,眉间轻轻皱了皱。

    仅仅一眼,就让她想起了运动会后自己被校队开除时那些带队老师失望的语气,还有周围同学唾弃的眼神。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喑哑的男声,似笑非笑的语气让程澈瞬间不寒而栗:

    “好嘞,谢谢哈。”程亦奇笑笑,拎起袋子走人,他在早餐店附近逛了一圈,还是没看到程澈。

    此时此刻,陈桑正站在阳台张望着楼下,程延东把体育频道的音量调到了最大声。

    尽管徐敏若严令禁止徐函再和老家的人有纠缠,但她还是偷偷地回过一次阳春县。

    岑让的影子从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车开上公路,继父像是炫耀似的把车开得飞快,她再也见不到岑让的身影。

    “叔儿,看到我妹没?”程亦奇坐在早餐店门口,打包了一份烧卖,顺口问了问早餐店老板。

    他在追车。徐函明明看见他跌倒了很多次,但每一次还是迅速地站了起来继续追。

    白色的运动鞋一步一步地踩在满地的落叶上,浮在水泽之上的梧桐树叶彻底沉落,混着泥泞灰尘的污水溅在鞋面上,程亦奇却浑然不觉。

    ·

    当把门锁上的那一刻,他的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老板,看到刚刚门口的女孩了吗?”程亦奇从收银台旁边扯了一串素食辣条,丢在台上,抬眼问道。

    程澈站在一根柱子后,看着徐函进了地下室。

    不是因为徐函,也不是

    地下室建在车库旁边,每栋楼都有一到两座地下室,一般用于物业用房,很少人会租住地下室。据她所知,115栋的地下室曾经租给过一群玩乐队的大学生,后来他们嫌弃地下室太不通风,租了三个月就没续期了。后来,即使小区物业挂出每个月才500块钱的价格,也没什么人来打地下室的主意了。

    岑让像是没听见徐函的声音似的,径直往程澈的方向走去。

    可是,当她透过敞开的门,看见满墙的照片之后——程澈屏住了呼吸,心跳瞬间直升140。

    早餐店老板摇头,旁边坐着的保安顺手指了指小区的方向:“你妹妹好像看见熟人了,跟着走回小区了!”

    铁门开了,徐函一个人走了出去。

    徐函不知道岑让哭着跑了多久,但她却悄悄地让继父开快点。她怕母亲看见弟弟心疼,临时改了主意带弟弟去城市里,把自己抛弃在阳春县里。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酒后暴怒的父亲还是老样子,她恨极了父亲这种模样。岑志忠白天表现得像一个三好村长,奉公廉洁、办事公道,对每一个人都宽厚而热情。可只有最亲近的家里人才知道,一到了晚上,喝醉了酒的岑志忠简直是一个魔鬼!

    直到前不久,岑让从阳春县跑了出来,徐函代替妈妈把岑让从派出所里领了出来。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岑让的思想越来越偏激了,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很快,岑让就被岑志忠带来的人抓了回去。临走之前,岑让终于和姐姐吐露出他偏执想来荥城的原因——

    徐函悻悻地朝外走,直到站在阳光底下,她才觉得光线是如此的刺眼。

    徐函进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反而把铁门敞了敞,似乎要通风似的。

    ……

    程澈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声音落下之时,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门锁声。

    程澈纳闷,难道她也住在这里?这也太巧了吧。

    没人注意到卧室里那台被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将近十分钟。

    这还要多亏了他的姐姐。

    “好像往李大爷那边去了吧?”便利店老板看程亦奇很眼熟,知道他是小区住户,又解释道,“就早餐店那块。”

    后来,徐函才明白,徐敏若不可能带上岑让。因为新家里有个哥哥,精明的继父不会接受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亲身骨肉的继子。

    “你太吵了。”岑让一抬手,就把徐函粗暴地推倒在了地上。

    岑让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梦见过程澈了。

    “不是她的呢,这些照片全都是我的。”

    徐函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疯子,她忍着尾椎的痛意站起来,缓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跟着徐函进116栋前,程澈原本只想拉住她,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在运动会上冲撞自己,但是当她看到徐函走向地下室时,程澈愣了愣。

    可就在徐函暗自欣喜的时候,她隐隐地听见车后面的哭喊声。

    像是野兽捕食前的警告。

    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直到车库里的回音彻底消失,徐函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经过一阵纠结之后,程澈还是站在了地下室的门口,她原本想礼貌地敲个门,喊徐函出来讲话。

    “徐函!”程澈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她想拔脚追上徐函,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从肩膀到大腿的肌肉几乎都是僵硬的。

    徐函敲了敲地下室的门,过了十分钟之后才有人从里面开门。

    再也不用走在阳春县的泥路上了,她也很开心。

    岑让正在解剖一只灰色的野兔。

    “阿让,你不要……”徐函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程澈跟在徐函身后,也走得飞快,她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见过徐函了,有人说她退学了,也有人传她去北京治腿了,可乍一看,徐函的腿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不是她的呢,这些照片全都是我的。”

    她多想打开车窗,远远地喊一句,不要再跑了。

    “阿让……”听到落锁的声音,徐函噎了噎,她望向立在门边的男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程澈……”徐函不可置信地看着慢慢走进地下室的女孩,手里提着的豆浆应声落地,在发旧的瓷砖地板上炸出一朵黄色的浆花。

    阴暗的地下室里。

    岑让的眼神阴郁而森然,像看着猎物般注视着程澈。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主动送上了门。

    徐函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程澈,握在把手上的掌心不知不觉地渗出了汗。

    荥城这两天一直在下雨,阴暗的地下车库里潮湿得令人窒息。长出霉斑的天花板高悬,大部分的墙壁边缘都被水浸透了,颜色深浅不均,像一幅残败的画。

    这样看来,徐函更像是来这里探望别人。可是,谁会住在地下室里?而且,恰巧还是她所住的小区,一道之隔的对面,正好还是她家。

    “姐,你先出去吧,”岑让露出渗人的笑容,“我想和她好好谈谈。”

    身体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下意识的恐惧让程澈不敢回头,一年前的记忆像汹涌的潮水似的涌入脑海里,拼命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生理想吐。直到她听见徐函喊出了身后人的名字——

    徐函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屉小笼包,脚步有些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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