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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母亲过世,师父说软玉剑当绳子用,自然是为了哄她开心,可是,可是……

    “温小野我问你,当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你父亲督工不利,你信吗?!”

    手中青芒急出,迅速卷在崖壁一根横木上,青唯投崖而下,足尖在崖壁上借

    愿意吗?

    “义父尽管吩咐。”

    青唯心中实在焦急,稍一迟疑,打断道:“对不住芝芸,我有要事在身,你等我半日,回来再说。”

    青唯顿了顿,起身就要回屋收东西:“那我走就是。”

    她似是天不亮就来了,眼底有深深的黑晕,眼眶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夜,仔细望去,甚至能辨出残留的泪痕。

    小野……

    信吗?

    墩子上前,叩了叩门,“公公,姑娘到了。”

    青唯低垂着双眸:“也许是吃了上回袁文光的亏,担心消息走漏,长了记性。”

    直到稍微大了些,亲人不在,孤身往来伶仃,只觉那些事太沉太旧,亟亟奔走不敢触碰。

    -

    薛长兴一到此处,便与青唯说:“京周这几个山头,每一个我都来过,地势都摸遍了。”

    “他又不像你,小丫头片子,难不成伤心了还要叫人瞧出来,都是藏在心里的。再说了,你一个不乐意,跑到我这里来,我这把年纪了,又没娶妻,到时候哪家姑娘来了,看到你这么个丫头片子,以为我有这么大一个女儿,吓跑了,你说我怎么办?你这不是坏我姻缘?”

    青唯再度张开眼,目光已恢复平静。

    软剑青芒如蛇,在山岚中吐信。

    青唯去驿站雇了马,一路打马疾行,顺着官道,很快来到昨日的断崖。

    她的父亲是大筑匠温阡,母亲是岳氏红英。当年江水洗白襟,沙场葬白骨,她太小了,甚至不明白发生过什么。

    囚犯逃离城外,守在高府周遭玄鹰卫暂时撤走了。

    “不是青唯不愿替义父办事,眼下玄鹰司已经盯上了我,查到我是劫匪是迟早的事。再者,高家也有人窥破了我的行踪,京城于我而言,已非久居之地,我便是去了江家,最后也会被玄鹰司抓捕,投入铜窖子,无法再为义父获取消息,为今之计……只能先行离京。”

    鱼七手中竹笛往下一压,拨开她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般夺了剑,温声说:“小野,你母亲这个坎,你过不去,难道温阡就过得去?你这样赌气,他其实伤心。”

    可一条路循环往复,终点在哪儿呢?在这世间辗转飘零,又该往哪儿去呢?

    彼时薛长兴取道山间小径,的确让自己的马回到了官道,单从马蹄印分辨,应该看不出太大蹊跷。

    青唯单膝跪下:“青唯办事不利,功亏一篑,请义父责罚。”

    青唯道:“只因薛长兴称在莳芳阁有位故人,担心此去一别生死,我想着,不过一名勾栏妓子 ,便是一见,应无大碍,没想到竟曝露了行踪。”

    崔芝芸一见青唯,上前泣声道:“阿姐,表哥他,他……”

    “谨慎得很!”他“啪”地把桌上的金丝楠木匣子一合,声音骤细,“除了他们手下亲信,谁也不让进,不知是问出了什么!”

    山间草木葳蕤,篱笆围起的院落里种着一片翠竹,她坐在当中,拎着一把重剑,闷不吭声地将一截木材劈成两半。

    甘心吗?

    这回竟不在辰阳故居。

    昨日薛长兴在断崖边,问过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何况曹昆德陷于深宫,对于种种事由鞭长莫及,便是他心存疑虑,想要发难,也暂时找不出发难的点。

    青唯低着头:“我没瞧出来他有多伤心。”

    前日青唯让她去寻高子瑜问明究竟,她八成已去过了。

    她已长大了。她愿意。

    青唯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左腕,放出布囊里缠绕着的软玉剑。

    不如一搏。

    “被玄鹰司查封了,里头的人都被带走了。”曹昆德还是不疾不徐,“玄鹰司没能找回薛长兴,正把莳芳阁的人关在铜窖子里一个一个审呢。”

    “眼下朝中虎狼横行,想要查明真相无异于以卵击石,你是温阡之女岳氏之后,是不是也愿意在这荆棘丛生的乱象里搏出一条明路?”

    她一身岳氏骨,流着温家的血。

    应该都不是。

    ……

    青唯陡然睁开眼。

    青唯很快洗漱,临睡前收好行囊,合衣上榻。

    她沉默半晌,说道:“此事……青唯恕难从命。”

    她说着一顿,曹昆德惯来耳目灵通,如果已经查明了事由,应该不会多此一问,所以他提起莳芳阁是因为——

    “小丫头,你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青唯恍惚着,听到有故人这样唤她。

    “你外公要知道你这么暴殄天物,拿一把玄铁重剑劈柴,棺材板该压不住了。”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岳鱼七拿着手中刚刚削好的竹笛走过来,“你生你父亲的气,离家出走,然后就到我这里来作威作福?”

    好半晌,里头才传来细沉的一声:“进来吧。”

    此处玄鹰司应该已搜过了,到处都是马痕足印,正午未至,秋光清澈,将四下里照得透亮。崖下的深雾也散了,俯眼看去,崖壁横木交错,隐约可见崖底。

    他看青唯一眼,“不过你也确实大意了,临了临了,怎么任那薛长兴自投罗网呢?”

    “小丫头,你这么有本事,身上还带着鱼七给你的软玉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没事吧?”

    “几日前卫玦肃清底下人手,摘掉了不少义父安插的眼线,眼下玄鹰司跟个铁桶似的,谁都进不去。好在,官家让江辞舟做了玄鹰司的当家,崔弘义的那个小女与江辞舟成亲在即,义父希望,你能借此时机,以陪嫁为由,跟去江家。”

    东舍的院子静悄悄的,曹昆德的身影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

    “如此泼天大案,草草了结,你心中可曾甘心?!”

    门前的烟灰再次被动过了,高府已不是久留之地,何况玄鹰司盯着她,曹昆德也不再全然信任她,说什么有师父的消息,八成是诓她来京的幌子,她必须尽快离开,暂避风头。

    她闭上眼,很快入梦。

    屋中静悄悄的,夜色太昏沉,外间一点风声都没有,灯油即将燃尽,可是却无人来添,一点光亮照不明这间晦暗的屋子,乍一眼看去,似乎这团光亮才是突兀的。

    这些年来来去去,辗转奔波,可从前饶是寄人篱下,好歹有落脚之处,眼下这一走,竟不知道该去哪儿。

    -

    青唯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起身起身裹住斗篷,斟了碗凉水猛吃一口,拉开门正要走,展目一看,却见崔芝芸正在小院中徘徊。

    墩子应“是”,推开门,躬身退下了。

    外间天际已泛白,她一下子翻身坐起,额间尽是细密的汗。

    青唯俯下身去:“义父明鉴,当时我二人到了宁州山野,薛长兴称是熟悉此地,可以自行与义父的人手接头。玄鹰司的人马就在身后,我没法子,只能先走官道,帮他引开追兵。我也不知他为何遁入山野就消失无踪,也许……也许玄鹰司已找到了薛长兴,只是暂时没有对外透露罢了。”

    屋中弥漫着靡香,曹昆德侧身而坐,指间还捻着细竹管,他闭着眼,对着桌上烟筒深吸一口气,把无忧散最后一缕青烟纳入肺腑,然后自沉沦中慢慢睁开眼,“来了?”

    “义父,莳芳阁出事了吗?”

    青唯不吭声,拿起一截新的木桩,重新举剑。

    此言一出,青唯眉心蓦地一蹙。

    墩子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这边走。”

    那么当时情形危机,他为何没有把证据转交给她?是不认为她能躲开玄鹰司的追踪吗?还是不信任她背后的曹昆德?

    青唯垂目看向崖下。

    良久,曹昆德笑了:“也罢,此事你已尽力,义父自然信你。薛长兴此人狡猾多端,滑手的鱼似的,溜了,谁都找不着,如此也好。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义父眼下另一桩要事交代你。”

    青唯从荒院翻|墙而入,在院中稍稍驻足,看了耳房一眼,随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在黑暗中盯着房梁。

    深宫的甬道窄而长,尤其到了夜里,前方一团漆黑,像是看不到尽头。

    曹昆德把细竹管收进匣子里,声音和动作一样,慢慢悠悠的:“事情咱家都听说了,不怨你,是玄鹰司逼得太急,卫玦章禄之连他们主子摆宴都不去,就盯着莳芳阁呢。”

    长风在她的目光里卷起涛澜,青唯闭上眼,听着那风声拂身而过,耳畔似乎又回响起薛长兴的切切追问——

    “也好,你也长大了。”许久,曹昆德道,“这是你的事,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曹昆德移目看向她,片刻,目中的冷色渐渐褪了,语气重新缓下来,“照理说,那个薛长兴跑不掉。宁州山野就那么几条路,马都找到了,人却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再者说,咱家的人还等在昌化口的茶水棚子里,来路去路通通堵了个遍,可是人呢?”他盯着青唯,“总不至于是你故意放跑了薛长兴,戏弄咱家吧?”

    昨日薛长兴身上是带着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证据的。他走投无路,决定投崖搏命,但他也许会拿自己的命赌,绝不会拿手上的证据去赌。

    “哎,逗你玩呢,怎么这就当真了?”鱼七连忙拦下青唯,“你不是想学我的软玉剑?今天我把秘诀传授给你好不好?所谓软玉剑,别看是‘剑’,要诀都在一个‘软’字上,最大的作用,当绳子用。你别不信,有它在,哪怕从高处落下,都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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