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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语回头仔细看,忽然咧牙笑了。

    钟语的语文老师三十来岁,正是被校领导器重,或者说,“奴役”的年纪,一教教了三个班,她常提一个男生的语文多么优秀,作文写得多么细腻。

    “‘三月不知肉味’形容的是音乐,‘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是郭沫若对蒲松龄的评价,修辞手法依次是比喻,对偶,反复,夸张。”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钟语慢半拍地伸出一个食指,指向自己,疑惑:“你在跟我说话吗?”

    陈应旸屈指,向上顶了顶镜架,“我当时在写题。”

    请?您还怪有礼貌的哈。

    钟语和陈应旸起初只是普通校友,常在学校遇见,但并不相熟。www.yimei.me

    她不由自主地低喃出声。

    大家一概穿着校服外套,但大多不拉拉链,底下就是自己的衣服。陈应旸不是。他的衣服理得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褶皱,拉链停在锁骨下,两片衣领对称地分开。

    钟语慢吞吞地含着,声音含糊地抱怨说:“热死个人了,好想吃冰棍啊。”

    还滚了两圈。

    钟语有点尴尬,说:“这是我跟你换的。”

    “竞赛而已,跟普通考试本来就不一样。”

    参加竞赛的人员是根据成绩选拔的,以节省资源,提高效率。因化学还没学多少,考的只有语数英物生。她倒不怕自己考砸,只是分数要公布出来,如果太低,岂不是很丢脸。www.cuiqing.me

    “

    钟语:“跟我说这个干吗?”

    钟语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收住力。”

    成绩在次周一贴出来。

    陈应旸都没顾得上捡,痛得皱起眉,倒吸一口冷气。

    终于撕开了,糖表面黏糊糊的,看着有点恶心,不过放到口里,都是一样的。

    陈应旸就戴着眼镜,金属黑框的,更衬得脸又小又白。

    哦,是了,陈应旸,看来就是他。

    “没事,我还有一个,你要不?”

    学校里组织的学科竞赛,语文那场,陈应旸坐钟语旁边。

    每场考试都发有草稿纸,他扯过来,撕下一块,唰唰写了几个字,团了团,丢到她桌面上。

    他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好奇葩的人。

    钟语理清他的逻辑了,他不告诉她答案,是因为她打扰他答题了,现在交卷了,可以回答她了。

    她猛地捂住脸,直往人群外钻,同学叫她:“钟语,你干吗走啊?还没看完呢。”

    钟语也是个奇人,趁着老师回过身写板书,或者没往她的方向看时,偷偷吃一口碎冰冰,美滋滋的。

    她腹诽着。

    哪成想,他一个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

    同是一个语文老师,钟语和陈应旸见面的机会比想象中多得多。

    陈应旸挑来拣去,还是要了根碎冰冰。

    大抵嫌镜托不稳,低头写题老往下滑,刚才他是取下来的。

    钟语就是这时看到陈应旸的。

    而钟语……

    他一口气掰断,掰成两截,“什么?”

    不出所料,第一果然是陈应旸。一百分的总分,他八十二,甩开第二名十几分。

    她无端地想,一个男生长得那么白白嫩嫩干吗,跟水豆腐似的,晒不黑的吗?

    “陈……”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回头。

    陈应旸物理也差得同样可怜啊。

    同学说:“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还吃。”

    每天的大课间操,除了下雨,都要上。

    钟语压低声音,以免叫旁人听见她妄图作弊的事:“那你为什么不在我问你的时候跟我说?”

    常识选择题,都是课外的知识点,又是古诗,又是外国名著的,钟语抓耳挠腮,半天过去,狠心蒙了几个。

    下一个念头是,这是来寻仇的?就因为她那一巴掌?可她诚心道过歉了呀。

    不知道陈应旸是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

    钟语动了歪心思。

    钟语:“……”

    每个班就老师精挑细选的几号人参加,名字、分数一目了然。

    他手里拿根刚拆开包装的碎冰冰,她眼一亮,猛地冲过去,朝他背后拍了一巴掌。

    下午五点多放学,钟语先去上厕所,洗完手,捧起一把水洗脸上的汗。

    钟语看他手里的棒冰,馋了,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就故弄玄虚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般人我不说的。”

    不待他回答,上课预备铃响了。

    那天太阳好晒,别说学生不愿意去操场,老师也不想,但没办法,校长规定的。

    旁边的男生转过眼看她,轻飘飘的,又立即收回去了。

    打开纸条,上面一行汉字,不是选择题的ABCD。

    “不知道,他在教室门口等。”

    她奇怪:“找我干吗?”

    钟语吃完饭,回教室的途中,看到一群人围作一处,她拉同学过去,看是什么东西,才知是竞赛排名。

    钟语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

    “天生的。”

    那会儿她视力极佳,一瞟陈应旸的卷面,人家早翻到第二版了,有条不紊地作答。

    她感动地接住,对他动了动嘴唇,无声说“谢谢”。

    其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两人仍旧不熟。

    成绩都好,还都很偏科,到考试,语文成了拉分的一科。

    ——同学请勿扰,写你自己的。

    小卖部开在食堂边上,一来一回,就赶不上上课铃了。

    同学跟她说:“陈应旸找你。”

    第一张表格便是语文。

    陈应旸思忖两秒,模仿她的口吻,说:“我也跟你讲个秘密,一天吃太多冰棍,会拉肚子。”

    重点是,落笔毫不犹豫,想来是胸有成竹。

    出了超市,她问了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你语文怎么那么好啊?”

    他不过是握着那颗糖,要还她。

    手挺好看,字也写得挺好看。

    钟语点头,“而且,这个,两个人吃,比自己吃更甜。”

    她又费了半天的功夫去想他的名字。

    钟语热得脸红,以手作扇,给自己扇着风,见他挑完,用手里的一块钱硬币结账,上面还沾着她掌心的汗。

    陈应旸没作声,她估计他是在忍气,免得大骂出口。

    那一次,应该不是头回见,只是第一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别叫我名字,太丢脸了。”

    她心有惴惴,走过去,他伸出手,她下意识以为他要打她,吓得脖子一缩,眼睛一闭。

    她这人从小就不是很老实,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一方面是被老师训,另一方面是替老师做事。她走的路子邪性,萌生出这个念头后,没有自我谴责,而是进一步考虑可行性。

    “带柄的这截看着长,但其实更少,短的这截多,底下更甜。”

    陈应旸想了想,说:“差不多,三岁背的。”

    钟语东张西望一番,被题目困住的人不少,老师坐在讲台看报,没谁会注意她。

    钟语又折返教室,太阳西落了许多,阳光斜斜地照在走廊上,陈应旸站在阴影里,动也不动,像在等她。

    “那又匀不了分数给我语文。”

    “你其他科目考得不是挺好嘛。”

    这道声音半陌生半耳熟。

    “是吗?”

    陈应旸略一点头。

    铃声响,老师收上试卷。

    他就站在钟语的旁边。

    钟语说:“哪有什么天不天生的,难道你一出生就会背三字经、弟子规吗?”

    陈应旸说:“算了,我不要了。”作势要走。

    “……”钟语卡壳两秒,“那你吃什么,我请你,不过小卖部关了,得去外面超市。”

    陈应旸说:“我不喜欢草莓味。”

    “你不是想问我吗?”

    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钟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撕包装费老大劲了,天气热,融化的糖黏住了。

    她“噗呲噗呲”朝他唤了两声,待他转头时,掀起试卷一角,指了指题目,意思是:怎么写?

    他们在一个办公室碰见次数频繁起来,别的老师见了就调侃语文老师,说,老谢,你教得这两个学生,真有意思啊。

    同学摇摇头,下节课是班主任的,她可不敢。

    “那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她动作飞快,把棒棒糖塞到他兜里,然后往楼上跑。

    叫什么来着。

    她弯腰捡起碎冰冰,抹去表面沾的灰,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想问,拿根棒棒糖跟你换一半,可以吗?”

    “……”

    不像现在的是,那个年代的初中生,并不流行戴眼镜。班里有的还艳羡戴眼镜的同学,觉得那是某种荣誉的象征,摘眼镜,擦镜片,扶镜框,这些动作也格外与众不同。

    校里有指标,初中三年各类成绩优异者,可免试进入市重点高中重点班。钟语强项在物理数学,语文真不行,第二大题就卡住了。

    白净归白净,却不高,还比钟语矮一点儿,外套显得空荡荡的,看着人很瘦,斯斯文文的。

    不过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语文老师推荐陈应旸写作文参加比赛,或登报;批评钟语态度不端正,敷衍每周的周记作文。

    要追溯到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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