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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袋却垂得更低,一双水润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自己胸前那片粗糙的衣襟,仿佛上面绣着什么绝世的图样就是不敢抬起半分,去看身边那个人的眼睛。

    木锦蓉的身子倏然一僵,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河二被她此刻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道:“屯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她俯下身,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过一张布毯替木锦蓉将被身体挡得更严实。

    李幼白眼神一凛,瞳孔微缩。

    收回目光,她不再有丝毫迟疑,迈开脚步,朝着远处点那处守卫森严刚被立起的中军大帐走去。

    这三个字一出口,帐篷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李幼白看他一眼,心里没多大变化,先前钟不二就跟她说过,大军的确是快来到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李幼白官阶最低,依着规矩,站在最末尾的角落里,像一株墙角的草,没人会多看一眼。

    李幼白缓缓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样轻飘飘的,不起波澜却裹着愁绪,让人看了很难将她看成一个男子。

    李幼白眼角余光瞥见,就连钟不二这等在军中出了名悍不畏死的军侯,在燕寒川跟前,也下意识地收敛了浑身扎人的气焰,屏住呼吸,站得笔直,像个第一天入伍的新兵蛋子。

    “……嗯。”

    李幼白心里那根弦,轻轻一动。

    她的视线,却很长,越过身前那些铁塔似的魁梧身影,越过沙盘上微缩的万里江山,最后落在了帅案后头的那个人身上。

    他便是这支秦军西路军的主帅,整个北方战线的总指挥,龙骧九卫之首破军卫的主将,燕寒川。

    “屯长,出大事了。”

    那人端坐,身披一套唯有破军卫主将才有资格穿戴的玄黑重甲。身形在满帐虎狼之士中,其实算不得如何魁梧,可他就那么坐着,便如一座山坐镇在那里,让整座大帐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稀薄。

    “那就好生歇着。”李幼白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寒气侵体,又兼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得厉害。这病,七分靠药,三分靠养,你得睡够了才行。”

    几十名秦军将领,一个个都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立在巨大的沙盘两侧,动也不动。

    河二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将喉咙里的寒气一并咽下,语速极快地说道:“西路军的主帅,到了,就是那位...龙骧九卫里头,排第一的破军卫主将,燕寒川!”

    她的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比沉静更加深沉的冷冽,像是被时间与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山岩。

    “我的亲娘,屯长,木姑娘才刚刚晕过去,怕是都还没休息好吧...真人不露相啊?”

    那眼神,仿佛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缓缓流淌“好些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将

    那黑色的铁甲洪流,就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从山谷中疯狂滋生、攀附、蔓延,将目之所及的所有山峦,都尽数覆盖!

    李幼白遥遥望去,只见远处的群山之间,旌旗如林,连营百里。

    河二探进来一个戴着头盔的脑袋,贼眉鼠眼地往里一扫,正对上干草铺上的李幼白和那个只露出半张俏脸的木锦蓉。

    可就是这般寻常到近乎平淡的举动,落在木锦蓉眼里,却又是一阵让她心慌意乱的剧烈悸动。

    毕竟军营里都是男人,木锦蓉脱了军装,尽管没啥身材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子,终究不太好。

    人未到,声先至。话音刚落,粗布帐帘便被一只大手哗啦一下掀开,一股子夹杂着午后碎风的干燥暖气蛮横地灌了进来,吹得营帐里头摆在地上的干草垫子到处乱飞。

    木锦蓉躺在草铺上,听着那些官职名号她听不大懂,但她能从这凝如实质的气氛里感受到一股天要塌下来的压迫感。

    那点回应的声音,从她紧咬的唇间挤出,细微得如同夏夜蚊虫振翅,若不凝神细听,几乎就要被帐外呼啸的山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方才那点温存,那片刻旖旎在这冰冷的军令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被轻易撕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他凑到李幼白身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与不安。

    那疤痕不是寻常的肉色,也不见狰狞,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亮质感。烛火一晃,那道疤便跟着闪过一道金属冷光,好似一条银鳞小龙,在他脸上打盹。

    “滋啦”一声轻响。

    帐帘大开,日光从外头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沙盘上,那些山川河流便被一道道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瞧着像一群沉默的鬼在分食天下。

    兵甲铿锵,寒光烁烁。

    “屯长!屯长!山外有动静了!”

    他们迅速接管了各处防务,将本来因连日征战而显得有些空荡的营地,重新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一个在北地能让小儿止住夜啼的名字。

    无数身着黑色重甲、气势彪悍的兵卒,正源源不断地从山道上开进,他们沉默得像一群被割了舌头的哑巴,行动间却高效得如同一架架精密的杀人机器。

    河二脖子一缩,却也不真怕,搓着手,整个身子都钻了进来,嬉皮笑脸道:“说笑,说笑...”

    她抬眼望向天际尽头,日头正在西沉。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仿佛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营地里非但没有日暮时分的安宁,反而比白日里更加喧嚣沸腾。

    河二的声音愈发压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止燕将军,跟着他来的,还有公输家的人!娘的,硬是拉着好几个用黑布盖着的大家伙,神神秘秘的!”

    李幼白缓缓站起身,“知道了。”

    “说。”

    后来在马庄,她试过很长时间不洗漱,却远不及这次在军营里来得彻底,不是她改变了自己,而是这吃人的经历,改变了她。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里,便挤满了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嗓门,嘿嘿直乐。

    河二喘了口气,继续道:“刚刚钟将军传下军令,所有屯长以上的军官,立刻、马上,去后山中军大帐议事,不得有误!我看这架势,八成...是要总攻了!”

    她想起以前在中州的日子,一天一沐浴,一天一换衣,何曾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光景。

    燕寒川。

    “墨家机关城,建在天险之上。他们的机关术,诡异得很,不是寻常战法能打下来的。”

    “诸位。”

    简单设立的大帐里却没什么风声,帐内安静得能听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燕寒川终于开了口,嗓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雪地里两块石头在摩擦,“请看。”

    帐内空间狭小,她高挑的身形一站起,便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木锦蓉完全笼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子,这时候她又会想,倘若对方真的是个男子或许对她来说才更好。

    地图上,便多了一个焦黑的烙印,还在冒着青烟。

    河二说完以后脸上的戏谑之色却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而换上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转向河二,吩咐道:“你留下照看好她。”

    这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无孔不入地渗入木锦蓉的四肢百骸,直抵骨髓深处。

    公输家...

    李幼白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帐外。她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军袍,袍子并不算脏,只是在日晒雨淋和沙场翻滚中,早已磨得失了本色,看起来陈旧不堪。

    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钳,钳口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在巨大的舆图上,按在了墨家机关城的核心——断水涯之上。

    就在这时,一道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像一把粗糙的铁刷子,猛地将帐内这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给刮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旖旎的余味都没能留下。

    话音落下,午后闷热的空气低了很多,一旦开始总攻,那他们这些兵丁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山风很烈,从北边来,像是赶着投胎,一头撞进秦军连绵不见尽头的营盘里,便再也寻不着出去的路。

    她脸上的那几分玩笑意味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目光落在木锦蓉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瞬间变得柔和下来。

    李幼白随口调侃了木锦蓉一句,本以为能逗得这小姑娘面红耳赤,却不料话语投出,竟如一枚石子沉入幽深寒潭,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激起。【好书不断更新:绘梦文学网】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冷硬如北地铁石,最扎眼的,是自左额角斜着劈下来的一道疤,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怕看到探究,怕看到戏谑,更怕看到自己心中奢望的那种情绪。

    她说着,便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

    李幼白清楚河二是个什么德性,嘴巴没个把门的,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是轻声说道:“下次再敢拿木姑娘说荤话,就把你这张嘴缝上,丢到伙夫营去烧火。【温暖文学推荐:草香文学】”

    她知道,这场决定了无数人生死,决定了魏国最终命运的战争,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一股远比陷阵锐士营更加厚重、更加冷酷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皮革、汗水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

    整座大帐的沉闷,原来都因燕寒川一人的呼吸而起落。

    是河二。

    第629章论战(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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