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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去了,我刚过去二妈就说她打算过来和我妈一起照顾岁福妈。”

    二妈没有回答,转身去舀水。

    金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眼里写满了不愿意,但还是起身出门了。

    金母放下碗嚎啕大哭,二妈走出门口看了眼西房,回身又进入厨房,点好煤油灯,关上门,加火烧水。

    “咋着女人的命就这么苦。”

    她靠在门边奚落言酸:“二妈,我也饿了。”

    二妈把小木块放进炉子,火光映衬着二妈的脸,斑驳的皱纹跳动着沧桑印记,肘口的补丁,脖颈处空闲的皮肤随着她胳膊的伸缩松弛切换,眼睛里快要溢出的晶莹好像是被火烤干了,又淡了光。

    但这不是把恨意发泄在后人身上的理由,一代人已经受过苦了,难道不应该吸取教训让后代不受同样的苦吗?

    金母闷哼一声,缩手缩脚穿上衣服溜下炕,打开上房门院子里一个人影已经在扫雪,她半躬着腰双手拿着扫帚一下又一下,通往金媳西屋的门口已经干干净净,金母拿着门后的笤帚扫开石阶上的雪,冲着佝偻的身影喊了一声二妈打招呼,二妈闻声回头笑了笑。

    金母并未理会。金父又说:“晚上吃啥?”金母依旧没有回话只抬手指了指桌子,金父又回到院子想拉着二妈一起吃晚饭。

    刚进门的金父并未看清楚是谁便说:“育德妈,洗衣服呢,有吃的吗?”

    下午五点,金父和育德回来了,金父使眼色给育德,育德赶忙进了西房看着金媳;“好着没今天?”

    “吃过了吃过了。”

    看着她仇恨又绝望的眼神说:“育德去她二妈那,快回来了。”

    金父转头让育德去二妈那里看看,看着育德出了大门。三步奔进厨房,从衣领抓起金母说:“我问你,你还想不想等我们老了以后,育德过个踏实日子?”

    他们哪里知道育德早就回来了,站在上房墙边听的清楚,听着父母走进上房,他躲在西房装作刚回来和金媳打了招呼再往上房走,育德刚踏进门,金父就开口了。

    金母面对自己高喊而无人喝止左右看了看,又进屋对金媳说;“都没得,看谁给你说话,爱吃不吃。”

    记得她刚进这个家的时候,也孝顺公婆,也体贴丈夫,可如今,她的善良早跟着死去的孩子走了。可他金文全也是那死去的十七个孩子的生父,他的心和妻子的一样。

    “岁福妈是后娘养大的,她大是兽医,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的兽医,光景不错,自己爱抽口大烟,娶个媳妇生了三个姑娘,落下月子病,不给找大夫说是他就能看,人跟牲口都是命,人还会说话,能看也没错,给抓药的时候明明五钱的量,熬药就分一半,另一半挂梁上,说是老天爷心肠好看着药了就能给减轻病了,哎,后来又给岁福妈攀了后娘,给育德说亲的时候,人家亲生的好歹身上挂了遮羞布,岁福妈跟亲姊妹三个,身上连遮羞的都是布绺绺。家里不缺钱,就是不给穿,临过门走的时候还是岁福妈自己争了一身新衣裳。过了这个门这么多年了。跟你当年一样是个好媳妇,里里外外起早贪黑。”

    金母瞪着眼睛确切的说:“你说啥话,育德以后肯定过安生日子。我们又不缺啥。这光景比庄里人都好。”

    育德却说:“我问了,人背过脸没说话。”

    一筷子挑进嘴里,饭进去了,眼泪下来了。

    “育德啊,你妈脾气不好,可能照顾不好岁福妈,再去一趟你二妈家,看能不能让你二妈过来照顾。”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了,她必须吃点什么,女儿需要营养,家玲已经呐喊叫饭好一会了。

    金媳微弱回答;“大,好着。”

    经过一番拉扯,二妈被金父拉进了上房,二妈刚坐下看着还在缝衣服的金母也开始劝饭:“育德妈,先吃过再缝。”

    听二妈这么说金父也不好在说什么,走到上房看到金母正在缝衣服,阴沉着脸:“天都黑了,二妈在院里洗衣服,你是个干啥的?”

    金父听见后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用命令的态度对金母说:“你去,把没洗完的洗了,晾在东面的柴堆上。”

    金父伸手拍了拍金母的胳膊:“不要在厨房吼了,你把灶爷惹毛,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明天你不用照顾岁福妈了,跟我一起去公社吧,透透气。”

    走到厨房续上火,把肉炖熟,满上一碗再撇点鸡汤,坐在鸡舍前的木桩上,盯着鸡舍里的鸡啄食,拿起鸡腿在鸡面前晃荡,炫耀。

    今天是金媳坐月子的第十三天,家玲的头发已经开始浓密起来,二妈把炖好的胎盘煮面端给金媳,随后抱过家玲摇晃着,孩童乌眸憧憬,咯咯咯的笑,幸福

    仔细一看,原来是下雪了,金父摇醒身边的金母:“赶紧起,下雪了,岁福妈的紫河车今天放雪里好好洗下,给炖了。”

    炊烟袅袅,金媳靠在垒起来的枕头上,接过二妈端来的面条细嚼慢咽,二妈把家玲抱在怀里哄孩子:“姑娘有福,以后长大了,找个有学问的女婿,过个人上人。”

    “二妈,都是女人,凭啥岁福妈命就这么好。”金母不甘心的打问。

    金父长叹一声,抬头看着房梁已经被油烟熏的漆黑一片,在夜色的映衬下,那个恶贯满盈的母亲正横坐在粱间看他。

    金父的怒吼震碎了金母白天的嚣张,她坐在地上,一边捶腿一边哭诉:“我就育德一个活儿了,十七个啊,十七个都没了,你妈咋照顾我的?我来你家这些年,你妈看我不顺眼,偷偷的把大姑娘丢进狗圈里,啊,你在哪?你爸死的早,我从月子里爬出来,亲眼看着我的娃被狗吃了,你在哪,你上山上的地里了,我来你家没生孩子的几年,你妈说啥是啥,你站中间和稀泥,直到娃没了,被狗吃了,你才不听你妈的。我的娃,真的是都落了吗?育德还是你妈死了怀上生的。我问你都是落了吗?你说,是不是都是流产了?你今天说清楚。”

    水和血液汇在一起,还未变成奶,就被家玲吸走了。

    二妈蹲下身安慰:“边吃边哭伤胃。”

    她架好柴又留一个新柴空好火心。转头看着金母:“育德妈,向前看,我一直记得你刚过门的时候是个好媳妇,现在也是个好妈。”

    金父抬手使劲搓脸。看着面前自己妻子的哀怨,他无任何厌烦,只有怜悯和愧疚,他对不起这个女人。

    “我过来就洗个衣服,饭都是育德妈做的。”

    金母还在地上撒泼,叫喊,打闹,咆哮。金父想把人抱起来,但太沉了,胡闹起来的人连自己打,拳头落在自己的头上,身上,金父的腿上。

    夜幕未醒,清晨的五点窗缝里透进一斜白光,不用爬起来点煤油灯也很亮堂,金父伸手把窗户掰开一个缝,用白纸糊的窗户好像被吞噬了。

    金媳背过脸,育德摸着头走到院子站在金父面前,金父疑惑:“好着没,你问一声哩,你咋刚进去就出来了。”

    金父气的一巴掌打在了金母的背上:“东西不缺,你缺德,你不好好照顾育德媳妇,你指望你老了人家伺候你?月子坐不好,落下月子病以后是给育德再娶一个?让岁福认个后妈?你满意?”

    “六娃回来了,吃的在上房哩,应该还没凉。

    夜笼罩在冬色里,氤氲的寒冷使得在院里清洗衣服的二妈看上去像远来的道人,雾气腾腾恍若修仙。

    金父慌忙快走几步说:二妈,这么晚了,叫育德妈洗,这么冷的天,你过来搭把手就好得很。”

    二妈没有说话微微叹气,把案板上刚擀好准备中午给金媳做鸡汤面的面条丢进锅里,煮熟捞出来放好盐和醋,插入筷子搅拌几下端在手里,金母自觉接过来坐在门槛上,二妈从柴禾后面找到折叠凳子放在金母面前:“坐灶火门口吧,天冷,门口有过堂风。”

    金母从金父的搀扶中脱离出来,进门端起桌上的贡茶一口喝完,爬上炕,躺下了。

    金媳吃完把女儿抱过来喂奶,二妈拿走碗筷去厨房清洗,金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门口,不曾梳洗的头发,常年面目可憎的脸搭配绵中无色的肌肉看上去就像刚回过魂来一样。

    中午金母把金媳没有吃的鸡汤端走,并给金媳一碗开水:“我给你说,鸡汤你不吃,是你自己不吃,不能说我没给你做,不要冤枉好人。”

    “吃过什么了?做的饭都整整齐齐的,赶紧先吃饭。”

    金媳却说:“以后玲娃长大了,让她自己挑个过。”二妈附和点头,笑着,等着。

    金母昂首挺胸,这是没有“敌人”的一仗,或者说这是她绝对领导力的一仗,她就是主帅,她说了算,这一刻她就是这个家的王。

    她的开心就是鸡的难过,鸡一定明白她在表达什么,她看着鸡都朝着她走来,但又被栅栏门挡住的样子,她开心极了。

    二妈一直等到金母哭完,声音变小才说:”育德妈,把二锅台的凉水舀两马勺,烧水给岁福妈洗几件干净衣服,不能洗澡给把铺盖洗干净。“

    育德回复道。

    “二妈,我的十七个娃,我心疼啊,我这里疼,真的疼.......”金母自言自语继续说

    “我饱着。”

    金父心里有千万声道歉,都涌到了嗓子眼,却被传承的不好意思都拦住了。他只能走出厨房往上房走,他好像又想起什么,折回厨房,看着坐在门框已经哭的没什么力气的妻子,他站在她的身旁,慢慢的弯腰,拉起她,扶着她站稳,替她拭泪。

    金媳饿的厉害又犯恶心难受,吸着烫水,一滴一滴的舔。

公社里的活新的一年要新有计划。

    金母站起身往后理了理自己头顶的鸡窝。拉开厨房门,走了。锅里的水已经开了,从南房拿来木盆,再去西房拿金媳需要清洗的衣物。

    吸进金媳肚里的水效率和秒针是同步的。

    金父看着儿子直皱眉头,只好自己走到门口:“岁福妈,娃乖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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