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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土的家丁们个个都累得不行,一人喘着粗气坐在地面,本就湿潮的袖子一擦汗,更湿了。

    只是这回,没人能帮他了。

    “你怨谁都没用,下辈子投个金贵的好胎,比什么都强。”

    只有几个妇人在上游洗衣服。

    姜遗光背着人上岸,身边大黑狗哆哆嗦嗦地拼命晃脑袋,把身上水抖干。

    姜遗光估摸着九公子再这么泡在水里两条腿估计要废,再看岸边已经没有了那些蜘蛛,终于往岸边走去。

    走着走着,拐进了王家独占的那条街,人一下子变少了,寻常老百姓根本不会往这儿来。

    那个小村子里的酒都不烈,不能用,他只能尽快带人去府城找更好的大夫。

    姜遗光扛着九公子,跑得飞快。www.linghunshuxuan.com

    “娘的,可真邪门……老子回去还得跨火盆,去去晦气。”最初拿裹尸布擦汗的那人喃喃道。

    一双眼睛直直瞪得极大,近乎要脱出眶来,那双眼里,满是怨毒。

    一见着那红褐色大门,几个家丁就忍不住挺直了背,心底生出些与有荣焉的快活感来。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再认真去数。

    一、二、三……七、八。

    等芍药花开过几轮,这里头的阴气怨气就全都跟着花开出去了,那些冤魂就会变成芍药花的花魄,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有人通报到王老爷那儿去,王老爷本想找那几个大夫麻烦,可听说又有人来请,不得不“悠悠转醒”,并一脸担忧地叫管家把大夫送走。

    姬钺被蜘蛛咬了。

    他们一共去了八个人。

    几个家丁都累得不行,可上头还得种花。

    几人匆忙填上土,这回盖的土厚了些,土堆坟起,一直到人小腿。

    两人一狗浑身都湿透了,大黑狗已经没了力气,只靠一张嘴咬着九公子衣摆被带着走。

    姜遗光用火折子烤了刀,擦净,又快又准地将泡涨发白的伤口割开,流出深色的脓血来。

    只可惜,没有药,也没有酒。

    前头,大夫被黎三娘的人恭敬接出大门,松了口气。

    老管家不敢得罪人。

    “行了,别废话那么多。”另一人劝道,“我这心总是慎得慌,赶紧埋了回去喝酒。”

    多了的……是谁?

    的确是八个人没错。

    伤口在手肘处,他一路带着人跑也没有发现,若不是后来看姬钺唇色都有些发青,也想不到是中了毒,找过后才在手肘上发现了一块红肿的痕迹。

    她才去过王家一趟,门房的人不认识她,她也气势汹汹冲进去了,里面老管家认出她,急忙叫家丁停下。

    姜遗光带着大黑狗逆流走了很久,经过好些洗衣裳的妇人婆子,还有些在上游打渔的,有些同他打招呼,他便回应一声,走了有两三里。

    身前一条大黑狗,跑得更快。

    这儿离王家远,几人干完活,太阳都快落山了,他们还等着回府拿赏钱,走得更快了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

    那一瞬间,他衣服上或许有什么东西勾住了麻布,嘶啦一声,划开一大片。

    和原来的蚁群一样,铺天盖地的小蜘蛛往河中去,只可惜,它们一落入水中,便被河水轻飘飘推着往下游漂。然而那些蜘蛛却没个尽头,依旧一股一股好似黑水般从岸边冲进水里,被河水冲散开。

    这显然是极疼的,疼到九公子昏迷着都忍不住发抖,摆着手要躲开,被按住。

    姜遗光不得不把人放下来,背在背后,以免他无知无觉时被呛死。

    可不论他怎么数,都觉得前面八个人格外眼熟,好像就是今天一大早和自己出去的人。

    岸边,蜘蛛群终于赶到了。

    方才擦汗的那人也不免腿软,手忙脚乱抓着布头裹回去,塞好,念念叨叨:

    他这幅模样很快引起了岸边一些村民注意。姜遗光向那些人打听过,这儿里府城不远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也来不及梳洗,取了几钱银雇了村里的骡车往府城里去。

    其中走在最后头的一人感觉到了不对劲。

    “嘿嘿,要怨就怨自个儿命贱吧。”其中一人边埋边说。

    实在麻烦。

    他见身边还剩的那具尸体,裹尸布倒挺干净,有一角没扎稳,抽出来一点抹了抹脸,又随手给他塞回去。

    他惊愕地抬起头去数。

    整个王家都不敢得罪这帮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当地知府也要卖些面子的人。

    十几具尸体,全都埋了,不是个轻省活计。那些人一开始还有功夫闲聊,到最后就只剩下喘气声。

    姜遗光道:“被毒蜘蛛咬了,需要找大夫,还有,要最烈的酒。”

    蜘蛛的确消失了。

    那双混浊的、带着怨毒和不甘的眼睛,从他眼前坠落,坠进地底。

    他们带了不少芍药花的花苗。

    糟糕的是,河边没有一条船。

    一条街,两道墙,太阳照不进来,大红灯笼高高挂两边,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怨天怨地怨自个儿,怨老天不给你投个好胎,怨这地不保佑你升官发大财,怨你自个儿手贱,害了咱家小少爷。就是别怨我,明白没?这人哪,活着糊涂,死了总得当个明白鬼。”

    蜘蛛虽能在水面短暂浮起,却不能游水,他只要在水里待久些就好。

    那血流得慢,姜遗光又上手不断挤压伤口,直到流出鲜红的血后,才作罢,撕下布条扎在手臂上方。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姜遗光脚步不停,带着昏迷中的九公子穿过野草逐渐稀疏的沙滩,透过水面看清里头没有水蛇也没有其他吃人的东西后,姜遗光踏进了水里,一路往河中去。

    据说,这芍药花是鬼花,种在冤魂多、阴气重的地方,能长得更好。还有更玄乎的,说芍药花要是长得红,指不定地底下的根在吸人血。

    倒叫几个埋尸人都吓了一跳。

    风一吹,塞回去的那点布料,呼啦一声又掀开,露出里面皮肤黝黑却苍白的一张脸。

    挖好一个后,其他人扛起其中一具外头还在渗血的尸体,摸准了头朝下的位置,倒栽葱栽进去,再填上土,把露出地面的一双脚用土坡盖住了。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挖大坑,而是各自挖个竖长的直坑,这样的坑挖起来格外费劲,光一个他们就得刨好久。

    一路奔波,大黑狗也累了,它还没忘记杂耍班子的人,咬咬姜遗光衣摆一拽,又汪呜叫一声。

    大黑狗战战兢兢地跟着他往里走。

    可为什么……这地上有九条影子?

    大黑狗在前头狂奔引路,很快,一人一狗都听见了水流声。再往前跑一会儿,一条宽阔河流映入眼帘。

    “怎么的,你还怕啊?回去拜拜干娘,让她保佑你,什么也不怕。”那人调笑道。

    嘿嘿,这府城里,也没人敢往这儿过吧?

    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被王家请了去,黎三娘也没办法,她只说那位九公子找到了,只是身上带伤,需要大夫。

    八个家丁一路拉到荒郊,找准地方后,挥起铲子就开始挖土。

    黎三娘惊喜:“你竟然真把人找回来了!”再一看九公子,急道,“他怎么回事?”

    黎三娘借着知府的名头又行了事,即便知府不提,她也要上门赔罪的。到了路口,让身边跟着的小厮回客栈传话,自个儿带上剩下的人,调转马头去了府衙。

    姜遗光点头:“我把人送回去后,自然会遵守承诺。”

    这时节河水正涨潮,一重一重浪轻轻把人往里推。姜遗光逆着河水往上游走,大黑狗跟在身边刨水,嘴里咬住九公子的衣袖以免被冲走。

    人也埋完了,花也种好了,一众家丁收拾了铲子铁锹等物件后,全都堆在板车上,推了板车往回走。

    身后草地已见不到一丝绿色,放眼望去,尽是一大群密密麻麻八条腿涌动来的小蜘蛛,漫山遍野,比当初的蚁群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老爷可特地吩咐过,这十几个人,全都要挖个倒栽葱坑埋了,这样,才好叫他们的魂魄找不到黄泉路,死了也不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走出两丈远左右,冰冷的河水渐渐没过小腿、膝盖,再往上没过大腿。只是这样一来,原本扛在肩头,头往下搭的九公子脑袋顺势泡进了水中。

    一株又一株盛开的芍药花花苗,全种在了凸起的土堆顶。

    无人得知,那艳丽的重叠花瓣往下再挖几尺深,就能挖出一双人脚。

    王家后头,十几具裹了麻布的尸体分成三个板车,盖上白布,上面又放了不少带土的花苗,从后门运出去。

    好在那蜘蛛毒性不强,过去这么久,姬钺仍活着。

    兰姑也急得不行,让黎三娘帮着把人带上去,大黑狗早醒了,也跟着跑上去。黎三娘把人安顿好后,又亲自带人去王家请大夫。

    不,不对。

    “快快快,埋了埋了!”

    好不容易到客栈,正巧碰见乘了府衙马车回来的黎三娘和兰姑。

    人都已经栽进去了,谁也不说把他拔.出来再重新裹好,反正这倒栽葱埋着,还能指望他魂魄找着路不成?

    大黑狗从嘴里发出低浅的汪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腿,靠在他膝边慢慢睡着了。

    麻布一层层重新裹住少年的脸,那人总算安心了些,和另一人一头一尾把直挺挺的尸体托起来,他托着脑袋那边,对准新挖出的坑就扔下去。

    去的时候,是包含他有八个,可回的时候,他没把自己算在内,也数了八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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