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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倾从身后一卫士手中,取过一面具,向脸上罩去。

    叶诗怔忡地看着晏倾,下方百姓们在质疑他是谁,而她竟然一个字都没问。她抱着乔应风已经冰冷的身体,知道自己的时日也不多,自己很快就会和乔应风在梦中重逢。

    圣母观音前往西域所探的,是一个病重的维摩诘。他被光辉和华光掩藏的,是一个另有苦衷、疾苦所累的人。

    “太子羡闷棺而死,你和乔应风既可怜他,又怨着他,你一生都在追他,找他……你想不想见到他呢?”

    行归于周。

    甘州城的画工们想画出维摩诘的画像,但是维摩诘比圣母观音更加神秘,没有人见过维摩诘。他们讨论维摩诘该如何英俊,该如何从面容上就能看出儒雅风度……

    她满心酸涩地看着晏倾。

    那时候徐清圆与父母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上元节重重灯影中仰头,看到高楼上戴着面具的风华少年。

    “没有人可以让你交出解药么,叶女郎?这个世道逼迫你们让你们成为恶鬼,你们没有路可以回头么,叶女郎?

    玉延山上,日头苟延残喘的余光照耀着一切。

    于是越是回望,越是无望。

    徐清圆坐在山崖边,静静望着晏倾。她一动不动,看着残阳最后血红的光和圣母观音身上的血迹一同流向晏倾,她与晏倾对视,晏倾目光安静。

    光影遥远又靠近,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合。

    “好好的一个人,被逼成了鬼,说自己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么,叶诗?你觉得没有办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子羡会如何选择?

    她目有哀意,顺着那日光,看到圣母观音半抬的手指着晏倾,看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晏倾。

    卫清无看到自己身边那脸白如纸、面无表情的公主殿下,在听到声音的一刻,眼中迸发出流光溢彩的光。

    他让他们激动而慌张,兴奋又迷惘。他的声音响起在叶诗耳边:

    生离死别,皆是寻常——

    李固被五花大绑,坐在墙角,嘲讽而麻木地看着日头渐昏。

    甘州城中,暮明姝和卫清无各自带着人马,阻拦百姓出城。她们苦口婆心又强硬的劝说,终于让这些百姓不耐烦,沮丧地聚在城门口不退散,却也不敢强硬冲出去。

    “你到底是谁?!”

    在这一刹那,徐清圆觳觫一震,望着晏倾清矍瘦削的面容——

    这是他的一场漫长修行。少年多哀,青年多病。自出生开始就在经历苦难的太子羡,回来了。

    日光照着二人,叶诗嘴里哼着歌,她不把解药交出去,下方卫士们试图登山,她也不阻拦,因为她会比所有人动作都快。

    ——你凭什么要提太子羡,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说服叶诗交出解药?

    叶诗张口吐血,低头落下眼泪,眼泪与乔应风面上的血一同模糊。她声音很低,和旁边的风若说起解药藏在哪里……

    那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佛学典故。

    时间似停滞。

    他要不要救林雨若?

    “我是上华天的主人,维摩诘。

    他是高贵的羽翅展飞的鹤。

    疑问和慌乱难以启齿,百姓的窃窃私语、徐清圆安静悲伤的目光、叶诗闪着泪花的眼睛,全都看向晏倾。他们问——

    “我是来自长安的大理寺少卿,晏倾。

    越是无望,越是回望。

    林承一手策划了天历二十一年的出兵之事,让李槐做了替罪羊;林承和韦兰亭争吵后,杀害了韦兰亭。

    暮明姝蓦地回头,向城门口看去,看到云延带着一人下马,向她奔来——

    “你是谁?”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hsybook.

    他们回头看,他依然在那里,他跟他们所有人告别。他好像在找谁,他永远找不到谁了。

    “这出戏所有人粉墨登场,已经唱得够久了,而今曲终人散,我又何必流连不舍?我也该褪下戏服,卸掉粉墨……”

    她伸手拂过乔应风的眼睛,靠着她肩膀的赖头和尚便闭了眼,像一个天真孩童般,信赖地睡了过去。

告诉他我从小听他的故事,我很敬仰他。大家都说甘州有战乱,太子羡也许会去甘州,我们到了甘州才知道,太子羡根本不会到这样的地方。但是没关系,即使没有太子羡,应风也可以从军,我们也可以有新的生活。

    当韦浮从乔叔那里听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时,他便知道自己所求的真相是什么,知道林承所为目的、韦兰亭被害的真正原因。

    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听到下面质问越来越多,不光是百姓,更多的是那些卫士——

    天历二十二年,是很多人的一道坎。在那之后,君不君,臣不臣。夫妻离散,兄妹莫认。师徒缘尽,观音泣血。

    一切都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高堂,放过那会救林雨若的机会。他出了高堂,平静地吩咐卫士:“杀了那个说这里有密道的领事,他骗了我们,这里没有密道,也没有朱老神医。

    “叶诗,我以太子羡的身份命令你,交出解药——”——

    他驱逐卫士,独自立在庙堂中。他一时是个正常的人,一时变成逐渐被夜吞没的鬼怪。

    “恶人悔恨,好人入魔。万事竞逐,身不由己。苦难似乎造就了罪恶……可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非要入魔?可是人世间,没有任何公正应以这样的玉石俱焚为代价。

    有些人的人生,好像不独独是他自己的人生,还包含了他人忘不掉的青春、流连的记忆、刻骨铭心的痛苦。

    “应风说他家人待他不好,他不想回去。而我也不敢回家……我们私定终身,在甘州成亲,结为夫妻。那时候,真是多么的好……”

    “我是本该死在天历二十二年的太子羡。”

    圣母观音与维摩诘论佛,看到一个口若悬河、学识渊博的维摩诘。

    叶诗发出一声惨叫。

    那人扣着叶诗的肩膀,强硬地将叶诗和乔应风掰了回来。

    她不用问,她心里已经明白他是谁了。

    青袍缓带、玉质金容的郎君正是晏倾,他立在倒了一地的百姓间,衣袍飞扬,微微抬头,向高处的叶诗看来。

    叶诗轻快的:“应风,我们一会儿见。”

    他们舍不得那个人。

    叶诗叹气:“如果太子羡活着,他大概也会和应风一样,被逼到这一步。不过如今也很好,他死了,我和应风依然在追随他,找他……

    在这一刻,徐清圆突然想到了维摩诘的另一面。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面具戴到了晏倾面上。

    “我们前往玉延山,帮徐女郎和晏郎君。”

    云延激昂的声音从城外带着疲惫赶至:“阿姝——”

    最后一丝光落下地平线,叶诗和乔应风的尸体在山巅上挨靠僵硬,宛如石化。夜幕降临,倏而,光影流转,依稀回到了某一个短暂的时刻。

    韦浮浑浑噩噩地站在观音堂的密道口,他抓到了一个管事的人,那人撑不住,告诉了他林雨若被关在密道里,朱老神医也被关在里边。

    她抱着他的身体,向下方悬崖滚去。她要抱着乔应风一起跳下悬崖,然而她的动作被阻拦,两个人的身子才探出崖,就被一只手抓了回来。

    乔应风与她混若无人地对视,临死之前,他浑浊的目光变得清澈,依稀有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俏皮。

    她即将步入一个美梦。

    而她听到下面那郎君温润的话语,后背僵硬。她迟迟不敢低头,迟迟不敢回头,可她终究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念想,抱着乔应风,一同向下方看去——

    他选择入魔。

    黄昏的光从堂外照入,落在韦浮幽然似鬼的眼瞳中。

    下方传来温静的男声:

    他身后的卫士数量众多,一个个穿戴盔甲,布纱蒙住口鼻,静谧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道上。这些精卫不属于甘州,不属于李将军。

    韦浮终于微微一笑。

    他们看着晏倾,见晏倾步步前行,背脊挺直,容颜秀美。他在山间缓行,走过地上昏迷的百姓和薄雪山脊,日光与圣母观音的血一同照着他。

    他是海上徐徐升起的明珠。

    羸弱多病,凭几忘言。

    他不知道这出戏到底有没有唱到结局。

    叶诗抱着呼吸越来越弱的乔应风,她神智已经模糊无比,勉强看到了自己身边站着的,是晏倾那个武功厉害得不得了的侍卫,风若。

    他的人生本糟糕不堪,是叶诗带他走出来。可惜好景不长,两人再次分离……

    她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威武的青年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旁边,口鼻被布所罩,一双眼睛却很熟悉……

    “你们最初到甘州想见谁,你一生敬仰着谁,又间接被谁所抛弃?在你此时抱着乔郎君想寻死之时,你心中有没有想过那个人?

    那是世人都没在意过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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