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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人坑,当真是万人坑。

    眼下,居然还有皇城的陛下......

    方士修行,修的是仙,不过,在还未成仙之前,他还是个人,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尘之人。

    ……

    潘知州忍不住往前又踏出了一步。

    在顾昭眼里,这一处的矿,它也许是庆德帝的银矿,只不过这银子不是普通的银子,是可以支使收买方外之人的银子。

    无数的不甘、怨恨和遗憾冲天而起, 如一道飓风一般呼啸入天, 带着不问个答案誓不甘休的气势。

    潘知州瞧着那飓风,风太大,吸力又强,只见地上的碎石尘土都被卷了过去。

    无数的白骨皑皑仰天, 似朝苍天对这不公的世道责问咆哮一句。

    众魂责问,苍天不语。

    “过几日进京说谢家之事时,一并将这事说一说,不是正好?如此,陛下也能更重视庆德帝一些。”

    不远的地方,不化骨身上的黑袍簌簌,幕篱后的鬼眼明明寐寐簇着幽火。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坑边,这样往前一走,瞬间有浮土簌簌落下,潘知州踉跄了一下。

    明明只是想着为家里添一份收入……

    便是如此,它还是不甘心。

    它还是恨,好恨好恨......

    只是这样握着,便是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这黄泉水,不得不说,化去了黄泉疣,它上头蕴含着的是至纯的灵炁。

    她又瞧了一眼那堆成小山坡一样的晶体,抿了抿唇,倏忽的朝那边打了道手诀。

    “黄泉水,自然是要渡化亡人。”

    它瞧着自己的皮烂了,肉里长了蛆虫,它们一点点的将那腐败的肉吃了个干净,到最后,连骨头都烂了,只剩了发黑的手骨和肩胛。

    ……

    接着,金光闪过,人影一个个的消失在了青绿地之中。

    阳光下,剔透的晶体折射着光亮,迷人,纯净,又带着几分吸引人的神秘。

    沙土扬起的越来越多, 也露出了下头越来越多的尸骸,有白骨皑皑,也有还未完全腐败的尸身, 恶臭一片。m.yyun.net

    也许蝼蚁的命便是贱吧。

    不化骨将老家那有些矮的里长大人一个又一个的交叠,再瞧潘知州时,他在它眼里,那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了。

    顾昭将视线看向那被潘知州垒砌成小石头堆的晶体。

    潘知州:......

    曾经,它也是这坑底的一个。

    “多谢多谢。”潘知州惊魂未定的立好,目光仍然朝坑底聚起的风气看去。

    贱吗?贱吗?贱吗?

    “这是坑底被害之人的残魂和执念,他们在问苍天,他们穷人家果真是命贱吗?在那富贵人眼里,他们是否当真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它们像一条绸带般在半空中蜿蜒流动着,顾昭引着它们朝飓风飘忽而去。

    很快,这儿便没有了飓风,没有了不甘的人脸,也没有了释怀的魂灵。

    有了银子,阿爹阿娘就能够轻省一些了,他们老了,该是享儿子福分的时候了, 到时, 他也能大方的给家里的小囡囡和媳妇买身漂亮衣裳。

    一来,谢家庄和此处的山脉同在临沂,乌古岩夺了衣裳和铃铛的那人,他应当也是修行中人,要说那人和冲虚道人不认识,她不大相信。

    他瞧了瞧顾昭,又瞧了瞧一身黑衣裳,诡谲又不容人亲近的不化骨,心里像被一座山一样压着,沉甸甸的。

    飓风越来越小,无数的人影出现在前头的空地中。

    顾昭不解,“不和陛下说这事了吗?瞧这行事手段,很可能是那庆德帝的手下人所为。”

    他叹息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是人脸没错!

    虽然神情相似,但仍能看出,每一张的人脸都是不一样的,无一不是青壮年模样。

    “大人,是我擅作主张了。”她侧了侧身,向潘知州请罪。

    死了死了, 他们都死了。

    他们穷人的命, 当真这般贱吗?

    潘知州沉默了下。

    顾昭看着那充满灵炁的晶体,渡了万人坑中的残魂后,原先那小山坡一样晶体缩水了,只剩零碎一些落在地上。

    它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和知州大人说话,要知道,以前它和里长大人说话都能脸红打磕绊的。

    “自打这孩子懂事了,收心了,开始用功读书了,那日子是过得比黄牛还忙,三更天睡下,卯时便起了,短短的一些时日,这几年养出的肉肉都消下去了。”

    他们不偷不抢, 靠双手吃饭,卖的是力气,不是性命啊。

    “顾小郎,你知道我方才拿到这东西时,第一个念头想的是什么吗?”

    再也见不到了, 故乡的圆月, 家门口翘首盼人归的亲人......

    顾昭猜测此事和庆德帝有关,也有她的推测。

    “大人小心!”顾昭一把扶住潘知州的胳膊。

    他和顾昭一并看了过去,随着飓风起,坑底不断的有白骨化去,飓风之中的人脸也愈发的多了。

    “你也说了,这乌小哥等人挖的是黄泉水溢散人间形成的矿石,去了七罪八苦的黄泉疣,上头的灵炁纯净,想来,这晶体便是纯净的黄泉水了。”

    不化骨也跟着朝潘知州看了过来,眼里有幽幽鬼火。

    顾昭瞧了眼飓风中越来越多的人脸,耳朵里是那幽幢不甘的呐喊,似怒却更似哭。

    “有了这东西,日子过得开开心心的,还能不耽搁学习,因为,他脑袋瓜灵活了啊。”

    旁边,潘知州抚了抚须,叹了一声,没有出言制止。

    顾昭摇了摇头。

    潘知州抬手,“顾小郎莫要这样说,你做的对。”

    骷髅头仰头朝天, 那空荡荡的眼眶似在呐喊, 又似在迷茫。

    知州大人哎!

    瞧见飓风之中若隐若现的人脸,潘知州放下遮面的袖子,急急的看了过去。

    小地方出来的不化骨瞬间挺直了腰板,支愣起耳朵听了过去。

    为何, 为何他们死得这般的惨。

    这话一出,顾昭和不化骨都看了过来。

    潘知州摇了摇头,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晶体一个个捡起,拢在一处,最后站直了身子,从袖袋中将方才顾昭递给他的那一个拿出,搁在了最上头。

    麻木的,落泪的,不甘的,怨怼的......他们如沉苦海一般,挣扎的冒出头,下一瞬却痛苦的瞪大了眼睛,又被拖到了最深的海底。

    修行之人,可以不贪金银珠宝,不贪富贵荣华,但这蕴含了灵炁的晶体,又有哪些人不动心呢?

    随着元炁和水流笼上飓风,那些或麻木,或怨恨,或不甘的人脸一点点的被抚平,就像是那奔波在外,久未寻到归程路的游子得到了牵引,面容上的风霜色一点点的被擦去。

    顾昭朝潘知州拱了拱手,“大人通透。”

    “多吸了几口这仙气,我家寻龙也能更聪明一点吧。”

    “拿到这东西时,我啊,在那懊恼着,今儿怎么没把我家寻龙带来呢?”

    只见坑洞下,皑皑白骨在这一瞬化作了黄尘, 随着飓风骤起, 黄尘被卷入了这道风气之中。

    接着, 盘旋入空的飓风中,隐隐有数张不同的脸在交叠狰狞,争先恐后,不得挣脱。

    人途鬼道错开,风炁一下便下去了,只偶尔春风吹拂而来,带着山林好闻的泥土草香。

    到了最后一刻,只得心酸的承认,原来,自己就是这般渺小又无用的人,如蝼蚁一般。

    当初庆德帝寻道问仙,好长生修仙术,礼待方外之人,还收养了诸多的小童,特意送到了道门之中。

    他们就问一句,当真这般贱吗?

    渐渐的,飓风中的那些人脸麻木了。

    知州大人,该是多少个里长大人?

    “顾小郎,这是......”

    只见那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晶体随着元炁的笼罩,如冰一般的化开,最后成了柔和的水。

    他们仰头瞧了瞧天光,明媚阳光照耀下,面容上有了苦楚褪去后的释怀。

    这方外之人也一样。

    片刻后,只见他们对着顾昭和潘知州方向咧嘴笑了笑,笑容一如生前一般质朴,带着两分憨气和踏实。

    最后,那发黑的手骨和肩胛又重新长出了骨,如此,才成了现在的它。

    顾昭也看了过去,不知不觉中,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钞一分货。

    最后,他们尝遍了人世间的痛楚,又无人来救,懦弱了,沉沦了,化作白骨沉在了暗无天日的黑泥地里,徒留不甘。

    为何, 为何最终会成为这般模样?

    潘知州似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掌心那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晶体上。

    不过较之寻常百姓,寿命多一些,本事大一些罢了。

    “此物,万万不能带进京。”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那样,他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那样用功了?平日里也能多出去耍耍,吃一些好吃的,听一下好玩的话本子......”

    “我这当阿爹的,欣慰的同时,这心也

    他微微往后退了退,下盘微沉,这才站稳了脚步。

    不然,他们怎么会在坑底,以身以命化去那黄泉疣,却不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遭遇报应。

    他沉默了片刻,探手将方才搁在石堆顶尖的那一颗晶体重新握在手中,不答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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