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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过这座山再度过定波行,就算是踏进了极北之地的领域。

    “师……师尊?”

    “胡说什么丧气话!”她爽朗笑道,“我早就说过,你将来定能成一代宗师——这不是做得很好么?”

    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钟妙认真想了想:“大概不冷吧?到了那儿是察觉不出冷的。”

    钟妙笑嘻嘻蹭过去坐下,当即得了满满一盘烤肉。

    柳惊鸿却狠狠将他夸了一通:“好!我就说我徒弟是天生的修真苗子!真不错!你将来定能成一代宗师!”

    钟妙从来觉得自家孩子顶顶好,当即护起来:“那有什么!和铃与周旭都在仙盟做事,想来还是很有些意义的。”

    柳岐山就是在这时于梦中醒来。

    柳岐山一醒来就被阳光打在脸上晃得眼花。

    “师父!”她欢欢喜喜地喊着扑过来,“我回来啦!”

    钟妙收起玉符,朝头上摸了一把,笑道:“我倒是忘了,快一百年没叫水打湿过,还挺稀罕的。”

    钟妙打定主意,同陆和铃传了个消息,打算明日就动身。

    他穿了一身刺金礼服,也不知是从什么场合匆匆赶来,此时撩袖子的手法还有些生疏,但菜刀一拿在手里,立刻就恢复了厨子的威严。

    却听有人在他身后笑道:“这你画的?我倒不知道你还颇善丹青。”

    顾可笙一早就回书阁去打扫屋子,顾昭也还有些事要处理,一时廊下只剩柳岐山与钟妙师徒二人。

    她话一出口就知不对,小心望着师父的神情,却听他问道:“在……天上的时候,会不会很冷?”

    钟妙愣了愣,倒是有些近乡情怯似的。

    到了金丹之上,修士早就不用进食。自钟妙走后,钟山上的厨房已有百年没开过火。

    柳岐山扶膝站起,摇摇晃晃地想去把窗户关上,怕晒坏了画像。

    顾昭想了片刻,正想硬着头皮下山买些饭菜上来充数,就听门外冷哼一声,有一青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此时正是极昼的季节,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唯有冰雪的白与海水的蓝。

    顾昭自然不敢和大师伯争锋,当即双手奉上这些年收集的种种食材,退出门外还听见顾可笙在那儿挑挑拣拣。

    钟妙却是眼眶一热,应声道:“是,师兄人美心善,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师兄了!”

    顾可笙的嫌弃溢于言表:“我就说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的!怎么,找人做事时叫大伙儿拼命,现在残了废了就开始讲起顺其自然了?我看他们欺下媚上的时候可半点不‘顺其自然’。”

    钟妙笑道:“羡慕吧?羡慕也没用,诶,有些人就是运道好!”

    柳岐山端着药炉冲出丹房,头一回流露出符合年纪的兴奋与喜悦。

    她望着师父难得犹豫的神情,忽然问道:“师父,师祖是怎样的人呢?”

    他伸手向棋盘上一拂,却见一副地图自深处显现,那被圈出的位置,正是极北之地。

    钟妙大半夜就带着徒弟偷偷溜走,如今已到达北望山下。

    柳岐山愕然转头,却见一明艳女子托着下巴坐在一旁,指尖叮叮当当地拨弄案上酒瓶。

    “哟,果然闻着香气就来了,”顾可笙笑话她,“喏,瞧瞧,极北之地产出的鲲肉,你师兄我用了九九八十一种酱料精心调理,快说师兄最好!”

    凡人的冬衣于修士毫无意义,顾昭摸不着头脑,但他很少拒绝师父的要求,还是同她一道穿成了两头熊。一回头看,钟妙正拿着留影石大拍特拍,笑得发抖。

    两人行至荒无人烟处,这才取出马车向山那一头飞去。

    剩下些残兵败将也不敢同顾可笙别苗头,他性子爆,手段又十分莫测,没几年就将这群人收拾干净,如今只有小猫三两只,都是他捡来从小养着的弃婴。

    不如剑修帅气又如何?不如体修强悍又如何?柳岐山从来没在乎过这个。

    他模模糊糊记起自己昨晚似乎又喝了些酒,不想被徒弟看见,干脆躲进祠堂同师父说话。

    柳岐山凝视着师父不曾褪色的容貌,轻声问道:“师尊,若我当年去做了剑修,是不是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学不通阵法,钟山从未设置过结界,没成想纵容出这丫头越发狂野的停车方式,大徒弟说过她几次,次次都不听。

    顾可笙低头一看,笑道:“这可不巧了,才说到呢,这就要去吃新鲜的了。”

    她不计较,柳岐山却不能不计较,他本就天赋出众,只是怕被其他长老强行要走才一直韬光养晦。如今修习丹道,旁人看不上他,他却终于能好好用功,研制出些对师父有用的东西。

    此处是前往极北之地前的最后补给点,位于混乱之地的最北端,大抵是寒潮降低了人的血性,卖的东西还算正常。

    厨房内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谁也不敢担保自己能做出份口味正常的东西。

    柳惊鸿是怎样的人?

    他心知这只是梦境,因此问出这句也并不抱什么期望。

    钟妙望望他手里又摸了摸后颈,当即跳起来大叫:“师父你怎么这样!全都是桃子毛!救命!我要洗澡!!”

    顾可笙喝了口酒,咂摸道:“倒是你徒弟运道不好,早说了不要做什么劳什子正道魁首,那群老家伙烦人吧?我打他们跟前过都不敢呼吸,一股子腐臭味,没得恶心人。”

    灯影下四人举杯同饮,倒像是回到了当年。

    又喝了片刻,提起那群暗探的事来。

    他们穿着特制的厚底靴踩在雪上,寂静中回荡着嘎吱嘎吱的闷响,再向前迈出一步,所有声息都被吞没在深深雪层中。

    有些生性顽劣的师兄会故意在半路上冲出来撞他,还要哄笑:“柳岐山!我看这丹道确实适合你!娘们唧唧的,不像个男人!”

    极北之地位于凡间界最北,离钟山倒不算远。

    “站这练功呢?得了吧,啊,都出去,”苏怀瑾,或是说顾可笙挥挥手赶鸭子似的赶人,“厨房重地闲人莫入,起开,放着我来。”

    柳惊鸿已死了五百年,许多是是非非再去纠缠已毫无意义。

    柳岐山愣了一愣,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顾昭含蓄笑笑,一副乖乖仔的样子:“师伯说得是。”

    顾可笙白了她一眼:“赶紧的给我坐下,有吃的还堵不住你这嘴。”

    顾可笙为他们指出的是无根水的方位,这东西与帝流浆一般,都是在特定时刻自天地间产生的宝物。

    柳岐山望着她,片刻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只温声道:“怎么这样不知道照顾自己?头发还没烘干就出来,当心夜里头疼。”

    “师尊!师尊!您瞧!我做出极品气血丹了!”

    当年白玉京往衍星楼塞了不少探子,谁料一朝事变,衍星楼终于等到它真正的主人,白玉京却死了个干净。

    大抵人总是贪心,柳岐山从前对什么都没有欲望,如今却难以自制地想着:若是他能得到一次这样的幸运……是否也能拥有第二次?

    柳惊鸿是半路拜的山头,因此在正清宗没什么地位,想着等徒弟大了就带他离开,有时受人苛待少拿些丹药也不大计较。

    酒足饭饱,又聊起些中州的事来。

    当天夜里,柳岐山久违的做了个好梦。

    柳岐山折了枝桃子拎在手上,却见那马车哗地掀开帘子,跳下个小姑娘。

    柳岐山懒得折腾,苏怀瑾自从继承衍星楼后就再没回来。顾昭倒是时常做些东西,但他从没自己尝过,到底是什么味道还当真难讲。

    柳惊鸿却拍了拍他的脑袋。

    “瞧这喝酒喝的,都说了宿醉伤脑子吧?认不出来了?”

    “怎么还是这么个莽撞性子……要不要吃桃?”

    百年里柳岐山不是没想过设下结界拦一拦顾昭,每到关头却又放下手——但今天他敢这么放肆,确实应当好好揍上一顿。

    百年不见,这丫头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老一套,柳岐山被她撞得踉跄,手中举着桃子,犹犹豫豫拍了拍她的头。



    钟妙刚收拾完就闻到饭菜香,顶着头湿发直往里冲。

    年少的柳岐山本就生了一副面若好女的相貌,又因这不同寻常的选择,时常受人嘲笑。

    他性子直,当即擦擦手拿出乾坤棋盘来,抓出一把白子向上一扔,却见如银蛇衔首,在棋盘上圈出个地方。

    钟妙不愧是钟妙,一个人闹出了一山的动静,柳岐山慌慌张张举了手不敢再动,顾昭早冲进院子里替她烧水,折腾了大半天,等终于收拾清爽,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暴殄天物,勉强还算新鲜,算了,凑合用吧!”

    气血丹只是最基础的丹方,他那时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顾可笙嗤笑一声拿食指点点她不说话。

    顾可笙假装没看见她掩饰性地低头:“再顺便夸夸这小子,买来花了不少力气吧?你这徒弟倒是孝顺。”

    祠堂的窗户封了数百年,也不知被哪个打开,传来蝉鸣阵阵,堪称震耳欲聋。

    小小饭厅内,柳岐山坐在主位,大师兄臭着张脸在片肉,顾昭恭候一旁听师伯讲解如何下刀能更好诠释出肉的鲜香。一听她的脚步声,俱是含笑向门外看来。

    那年他刚筑基,正到了选择道路的关头,同龄的师兄弟们都去做了剑修与体修,只有他选择修习丹道。

    钟妙挑了一些茶砖,同盐巴牛奶一起收进袋中,又另外买了两套厚重冬衣,怂恿顾昭穿上。

    在这一瞬,数百年的时光自他眼底倒流,仿佛再一次嗅到那年春日的桃花。

    “她是个很好的人,倘若她还在,大概也会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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