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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生意嘛，哪有不起冲突的。”贺枕书道，“钱能到手就行。”
“是千层叶。”贺枕书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放到柜台上，“您看看能收吗？”
“我说，你不用特意跟我跑这一趟。”贺枕书道，“虽然我是没什么经验，但我从小就看我爹爹做生意，我不会把药卖亏的。”
吴大夫放下药材，笑吟吟看向二人：“回春堂原本不收散药，但你这药材品相着实不错，便按照市价，一百二十文一株，如何？”
贺枕书连忙把背篓里的药材取出来。
他没有计较，轻轻点了点头。
裴长临眉宇微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贺枕书一头雾水，但他早习惯了这人喜怒不定的性子，自顾自道：“你多出来走走也好，瞧你那体力，走两步就喘不上气，连桶水都搬不动。”
也有家住得远的，就近在镇上解决午饭。
然后才注意到，裴长临依然握着他的手。
裴长临的脸色比早晨他刚醒来那会儿好一些，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态，眼底那浅浅的乌青也尚未完全消去。
因此，二人达到镇上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更没想到的是，裴兰芝竟然也没反对。
回春堂今儿没什么人，一名伙计倚在柜台边算账。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长临，你怎么来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还护上了。”伙计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揶揄一句，摆摆手，“不看了不看了，免得吓到小双儿。”
“还是让你爹再想想办法吧，否则……”
“不过，你怎么到这儿卖药来了？”伙计又转头问裴长临，“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医馆不收散药，你还是……”
裴长临：“……”
“他那样与你说话，你还想卖东西给他？”裴长临问。
裴长临从去年入冬后身子就不好，算来已经有小半年没出过村子。贺枕书着实没想到，这人竟会愿意陪他一块去镇上。
贺枕书脚步微顿，没忍住吞咽一下。
牛车慢悠悠出了村子，贺枕书抱着装满草药的背篓，眼神不住打量坐在他面前的人。
贺枕书：“……那倒没有。”
柜台上便放着纸笔，贺枕书伸手取过来，思索片刻，直接沾了墨在纸上落笔。
吴大夫仔细检查了每一株草药，连连点头：“不错，就是千层叶，这么好的品相可不常见。”
裴长临：“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这在村中不是个小数字，足够给裴长临买将近两个月的药。
不过她坚持把二人送到村口，喊来和裴家熟识的车夫，给他们挑了个有避风顶蓬的牛车。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车夫路上行得慢点，别太颠簸。
活了这么多世，还是没什么长进。
“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最近可还会心悸气短？”吴大夫问。
“是裴家小子啊。”
吴大夫长叹一声，道：“我几年前就与你爹说过，你这是先天不足，我开那副药只能用做滋补调理，根治不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效用只会越来越差。”
贺枕书没有耽于情绪太久，不让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影响自己，这或许是他活了这么多世以来最大的进步。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从那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说着，又朝贺枕书笑了笑：“弟妹别在意，我家就住在你们邻村，和长临认识好多年了。他有次在家发病，我背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呢。”
“还真是千层叶。”伙计仔细看了看，道，“难怪你们不卖给收药的，这么一大篓子，卖给普通的药贩子不就亏了吗？”
他回过头来，少年依旧垂着眼，模样可怜兮兮的。
贺枕书：“不是吗？”
饿了。
贺枕书瞥了眼身边的人，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把生意谈崩了。
吴大夫如今已年过半百，模样十分和善，说话声音慢慢悠悠：“药材在哪儿呢，给我瞧瞧。”
他撩开门帘进了内院，很快，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走出来。
所以这次，他才会提前上山。
路口卖馄饨汤面的小摊热气腾腾，饭馆里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饭菜香味儿飘得隔一条街都能闻见。
裴长临也不常来镇上，为数不多那几次，几乎都是为了去医馆。他带着贺枕书穿过集市，轻车熟路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回春堂”门外。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名声在外了。
大堂内陷入一片沉寂，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少年忽然开了口：“吴大夫，我以前从医书上读到过一个方子，好像便是能缓解先天心气不足的。”
微凉的指尖从指缝中滑走，带来点若有似无的痒意，贺枕书悄然抓了下衣角，耳根有点发热。
由于出发前裴兰芝特意叮嘱，车夫一路上行得极慢，活脱脱把路上耗费的时间又增加了一倍。
“那、那个……”贺枕书一张口差点咬到舌头，轻咳一声才捋顺了话，“药没卖出去，回去怎么和阿姐交代？”
……但正事要紧。
贺枕书揉了揉肚子，一言不发，默默跟着裴长临往前走。
“那药贩子不敢断了与我家的生意，你不用在意他的话。”裴长临顿了顿，低声道，“也不用委屈自己。”
“我陪你去镇上卖。”裴长临道。
裴长临轻声打断他：“不是寻常散药。”
裴长临“啪”地放下车帘。
伙计思索一下，又道：“你们在这儿等等吧，我去请大夫出来，这事我做不了主。”
贺枕书连忙偏头，若无其事地看起了风景。
药贩子没继续跟上来，二人走到无人处，贺枕书才小声嘀咕：“其实八十文那个价还不错。www.sanguwu.com”
贺枕书虽是商户出身，可事实上，他爹并未让他接触过太多生意上的事。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活在纸墨书香当中，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一年前，他失去了那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的人，一切天翻地覆。
吴大夫是个爽快人，谈妥后便让伙计去后头取银钱。趁这空档，还把裴长临按在椅子上，把了把脉。
“卖药？可……”伙计顺势看过去，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却是惊呼，“哟呵，听人说你爹给你相了个顶好看的夫郎，我原本还不信呢，你小子福气不错啊！”
裴长临：“你觉得我跟着你，是担心你亏钱？”
这千层叶要数出苗的十五至二十日成色最佳，前世贺枕书找到这药材，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那时也是这位吴大夫告诉他，这药材叶片长得过大，根茎变老，已经不能再入药了。
裴长临抬步往前走去，见贺枕书没跟上来，又回头：“愣着做什么，走了，回家取药。”
裴长临没听清：“什么？”
昨日采回来的药材被裴长临和周远分拣打理过，共有二十一株，就算每株只卖八十文，算下来也能赚一两多钱。
贺枕书抿了抿唇：“我不是觉得委屈。”
裴长临：“是。”
那份低落是来自挫败感，他清楚地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是因为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理想化，也太过自信。
裴长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贺枕书：“……啊？”
贺枕书真没觉得有多委屈，但他的确有些低落。
他早晨起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实话实说嘛，有什么可生气的。
下河村是离集镇最远的几个村落之一，哪怕是裴家那位赘婿周远，从村中步行到镇上都需要一个半时辰，驾牛车也要半个时辰。
老者是这间回春堂的坐诊大夫，姓吴，裴长临现在喝的药就是他开的。
吴大夫行医多年，虽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起双儿女子，但也没觉得这小双儿能提出多么不得了的方子。且不说他就没见过几个会读书认字的双儿，要真是那种功效奇好、市面罕见的药方，哪是一个小双儿能找到的？
裴长临指了指贺枕书抱在怀中的小背篓：“我们来卖药。”
吴大夫有些惊讶：“哦？什么方子，你可还记得？”
贺枕书莫名有些愧疚，小声道：“其实你不用跟过来的。”
就像前世，他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可最终仍没能让裴长临活下去。
裴长临眼眸垂下，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本是这么想的，但见少年神情专注，下笔流畅，还是忍不住往柜台走去。
他侧过身，掀开窗户的围帘看向外头，一副不太想搭理贺枕书的模样。
这伙计贺枕书是认得的，自然也知道这人的秉性。
裴长临抬眼看了看天色。
裴长临不回答。
.
.
小病秧子，还挺好面子。
今儿的确是个大晴天，天边澄澈如洗，初升的日头亮得晃眼。
裴长临脚步一顿。
这价格甚至比贺枕书预期的更好一些。
裴家求医数年，这方圆百里上至医馆，下至游方大夫，只要是个会把脉开药的，就不会不认得他。
贺枕书点点头：“我写给您。”
裴长临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手掌也大，能轻易将他整只手包进掌心。那手掌干燥微凉，贺枕书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对方也好似才注意到两人还牵着手，飞快将手松开。
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二人步行走进镇子，陆陆续续看见有卖完货物的农户往回走。
] “做生意嘛，哪有不起冲突的。”贺枕书道，“钱能到手就行。”
“是千层叶。”贺枕书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放到柜台上，“您看看能收吗？”
“我说，你不用特意跟我跑这一趟。”贺枕书道，“虽然我是没什么经验，但我从小就看我爹爹做生意，我不会把药卖亏的。”
吴大夫放下药材，笑吟吟看向二人：“回春堂原本不收散药，但你这药材品相着实不错，便按照市价，一百二十文一株，如何？”
贺枕书连忙把背篓里的药材取出来。
他没有计较，轻轻点了点头。
裴长临眉宇微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贺枕书一头雾水，但他早习惯了这人喜怒不定的性子，自顾自道：“你多出来走走也好，瞧你那体力，走两步就喘不上气，连桶水都搬不动。”
也有家住得远的，就近在镇上解决午饭。
然后才注意到，裴长临依然握着他的手。
裴长临的脸色比早晨他刚醒来那会儿好一些，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态，眼底那浅浅的乌青也尚未完全消去。
因此，二人达到镇上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更没想到的是，裴兰芝竟然也没反对。
回春堂今儿没什么人，一名伙计倚在柜台边算账。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长临，你怎么来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还护上了。”伙计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揶揄一句，摆摆手，“不看了不看了，免得吓到小双儿。”
“还是让你爹再想想办法吧，否则……”
“不过，你怎么到这儿卖药来了？”伙计又转头问裴长临，“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医馆不收散药，你还是……”
裴长临：“……”
“他那样与你说话，你还想卖东西给他？”裴长临问。
裴长临从去年入冬后身子就不好，算来已经有小半年没出过村子。贺枕书着实没想到，这人竟会愿意陪他一块去镇上。
贺枕书脚步微顿，没忍住吞咽一下。
牛车慢悠悠出了村子，贺枕书抱着装满草药的背篓，眼神不住打量坐在他面前的人。
贺枕书：“……那倒没有。”
柜台上便放着纸笔，贺枕书伸手取过来，思索片刻，直接沾了墨在纸上落笔。
吴大夫仔细检查了每一株草药，连连点头：“不错，就是千层叶，这么好的品相可不常见。”
裴长临：“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这在村中不是个小数字，足够给裴长临买将近两个月的药。
不过她坚持把二人送到村口，喊来和裴家熟识的车夫，给他们挑了个有避风顶蓬的牛车。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车夫路上行得慢点，别太颠簸。
活了这么多世，还是没什么长进。
“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最近可还会心悸气短？”吴大夫问。
“是裴家小子啊。”
吴大夫长叹一声，道：“我几年前就与你爹说过，你这是先天不足，我开那副药只能用做滋补调理，根治不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效用只会越来越差。”
贺枕书没有耽于情绪太久，不让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影响自己，这或许是他活了这么多世以来最大的进步。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从那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说着，又朝贺枕书笑了笑：“弟妹别在意，我家就住在你们邻村，和长临认识好多年了。他有次在家发病，我背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呢。”
“还真是千层叶。”伙计仔细看了看，道，“难怪你们不卖给收药的，这么一大篓子，卖给普通的药贩子不就亏了吗？”
他回过头来，少年依旧垂着眼，模样可怜兮兮的。
贺枕书：“不是吗？”
饿了。
贺枕书瞥了眼身边的人，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把生意谈崩了。
吴大夫如今已年过半百，模样十分和善，说话声音慢慢悠悠：“药材在哪儿呢，给我瞧瞧。”
他撩开门帘进了内院，很快，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走出来。
所以这次，他才会提前上山。
路口卖馄饨汤面的小摊热气腾腾，饭馆里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饭菜香味儿飘得隔一条街都能闻见。
裴长临也不常来镇上，为数不多那几次，几乎都是为了去医馆。他带着贺枕书穿过集市，轻车熟路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回春堂”门外。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名声在外了。
大堂内陷入一片沉寂，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少年忽然开了口：“吴大夫，我以前从医书上读到过一个方子，好像便是能缓解先天心气不足的。”
微凉的指尖从指缝中滑走，带来点若有似无的痒意，贺枕书悄然抓了下衣角，耳根有点发热。
由于出发前裴兰芝特意叮嘱，车夫一路上行得极慢，活脱脱把路上耗费的时间又增加了一倍。
“那、那个……”贺枕书一张口差点咬到舌头，轻咳一声才捋顺了话，“药没卖出去，回去怎么和阿姐交代？”
……但正事要紧。
贺枕书揉了揉肚子，一言不发，默默跟着裴长临往前走。
“那药贩子不敢断了与我家的生意，你不用在意他的话。”裴长临顿了顿，低声道，“也不用委屈自己。”
“我陪你去镇上卖。”裴长临道。
裴长临轻声打断他：“不是寻常散药。”
裴长临“啪”地放下车帘。
伙计思索一下，又道：“你们在这儿等等吧，我去请大夫出来，这事我做不了主。”
贺枕书连忙偏头，若无其事地看起了风景。
药贩子没继续跟上来，二人走到无人处，贺枕书才小声嘀咕：“其实八十文那个价还不错。www.sanguwu.com”
贺枕书虽是商户出身，可事实上，他爹并未让他接触过太多生意上的事。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活在纸墨书香当中，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一年前，他失去了那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的人，一切天翻地覆。
吴大夫是个爽快人，谈妥后便让伙计去后头取银钱。趁这空档，还把裴长临按在椅子上，把了把脉。
“卖药？可……”伙计顺势看过去，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却是惊呼，“哟呵，听人说你爹给你相了个顶好看的夫郎，我原本还不信呢，你小子福气不错啊！”
裴长临：“你觉得我跟着你，是担心你亏钱？”
这千层叶要数出苗的十五至二十日成色最佳，前世贺枕书找到这药材，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那时也是这位吴大夫告诉他，这药材叶片长得过大，根茎变老，已经不能再入药了。
裴长临抬步往前走去，见贺枕书没跟上来，又回头：“愣着做什么，走了，回家取药。”
裴长临没听清：“什么？”
昨日采回来的药材被裴长临和周远分拣打理过，共有二十一株，就算每株只卖八十文，算下来也能赚一两多钱。
贺枕书抿了抿唇：“我不是觉得委屈。”
裴长临：“是。”
那份低落是来自挫败感，他清楚地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是因为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理想化，也太过自信。
裴长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贺枕书：“……啊？”
贺枕书真没觉得有多委屈，但他的确有些低落。
他早晨起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实话实说嘛，有什么可生气的。
下河村是离集镇最远的几个村落之一，哪怕是裴家那位赘婿周远，从村中步行到镇上都需要一个半时辰，驾牛车也要半个时辰。
老者是这间回春堂的坐诊大夫，姓吴，裴长临现在喝的药就是他开的。
吴大夫行医多年，虽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起双儿女子，但也没觉得这小双儿能提出多么不得了的方子。且不说他就没见过几个会读书认字的双儿，要真是那种功效奇好、市面罕见的药方，哪是一个小双儿能找到的？
裴长临指了指贺枕书抱在怀中的小背篓：“我们来卖药。”
吴大夫有些惊讶：“哦？什么方子，你可还记得？”
贺枕书莫名有些愧疚，小声道：“其实你不用跟过来的。”
就像前世，他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可最终仍没能让裴长临活下去。
裴长临眼眸垂下，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本是这么想的，但见少年神情专注，下笔流畅，还是忍不住往柜台走去。
他侧过身，掀开窗户的围帘看向外头，一副不太想搭理贺枕书的模样。
这伙计贺枕书是认得的，自然也知道这人的秉性。
裴长临抬眼看了看天色。
裴长临不回答。
.
.
小病秧子，还挺好面子。
今儿的确是个大晴天，天边澄澈如洗，初升的日头亮得晃眼。
裴长临脚步一顿。
这价格甚至比贺枕书预期的更好一些。
裴家求医数年，这方圆百里上至医馆，下至游方大夫，只要是个会把脉开药的，就不会不认得他。
贺枕书点点头：“我写给您。”
裴长临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手掌也大，能轻易将他整只手包进掌心。那手掌干燥微凉，贺枕书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对方也好似才注意到两人还牵着手，飞快将手松开。
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二人步行走进镇子，陆陆续续看见有卖完货物的农户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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