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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到交接的时候,尹新舟才知道蒋钧行此番出山并不只是因为她们的求援,实际上他身上还肩负着调查妖兽异动的委托,只不过李婉和求助的传音符正好赶上,干脆出一次门将这两份工作全部都揽下来。

    “吃下去之后会变异的丹药……嘶。”

    可他明明是为了离开这里, 而生出獠牙和翅膀的。

    岑守溪倒抽一口冷气,并没有多想,只道如今山外骗子的花样可真多:“那确实是大事,不过等你忙完之后要记得立刻回剑阁,我这儿的委托也不能落下。”

    尹新舟接了过来,将丹药在鼻子下方嗅了一下,满鼻腔都是浓郁的薄荷味。她将药丸塞进嘴里,仿佛生吞花露水一般的味道让整个大脑嗡地一下清醒了过来:“你见得多了?”

    甚至他还借道去了一趟李木匠的家,从对方家里顺走了几件失踪者的衣物,打算如果顺路的话还能去寻人,一副时间管理大师的态度。

    他可以去世上的任何地方,却唯独无法再回家。

    要不是仙门大多数弟子都不重口欲,能辟谷就辟谷,尹新舟觉得这些炖汤材料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生长旺盛。

    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再也支撑不起如今严重变形的身体结构,脖子和脑袋也耷拉下来,活像是一条濒死的蛇。梁小武腹部的创口处剧烈的颤抖着,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他亲手从自己的伤口里剜出了一颗绝对不应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于是她立刻点头,表示自己会即刻前往明霞峰,短暂告别后就和两位同门一起回了霞山,紧接着……就看到了蹲守在院门口的岑守溪!

    这句话带着气声,显然对方的肺部已经遭到重创,声带的状况也不对劲,尹新舟刚刚想要继续追问,蒋钧行的剑光就转瞬即至,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肩胛。

    ?剑阁的问题简直要堆积成山了!”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陡生,梁小武的脖子突然伸长,连带着异变的脊椎一起抽条,像是蜿蜒的巨蛇一般迅速逼近尹新舟,由于下半身几乎钉在原地没有动,一时之间剑阵竟然也没有来得及反应。

    站在丹炉旁的是个眉心贴花钿

    他转瞬就逼到了尹新舟的近前,后者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剑,梁小武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额头抵在挖掘机的侧壁板上,正贴着尹新舟的耳边。

    “镇心丹,吃了能好过一点。”

    蒋钧行点头,表情未变:“见得多了。”

    尹新舟:“……”

    梁小武做了个漫长的梦。www.chunfengwenxue.com

    明霞峰的主营业务是药园、炼丹和炼器。

    此峰弟子的大部分日常工作都是照料植物,日课同样也可以换勋业,积少成多也是不菲的一笔,由于安全还省心,也有不少弟子会在有了一定修为之后就选择来明霞峰继续修行。

    蒋钧行早有准备,伸出食指和中指掐了个剑诀,灵力带来了无形的重压施加在身上,仿佛背上了一座重若千钧却看不见的山。梁小武的膝盖和脊柱都不正常地弯曲着,仍旧朝向尹新舟的方向,凶相毕露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写作修行,读作打工,尹新舟想。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恶意——梁小武确实有在针对自己,或者是在针对着自己身后的挖掘机……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错觉。

    “出了些意外,好在没受伤,不过我得先去一趟明霞峰寻时千秋师姐,那边的工作完了之后再回剑阁。”

    “你听清他刚刚说过的话了吗?”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些明白了蒋钧行补充的那句“没空就算了”,估计是在出山之前就已经见过岑守溪如今的精神状态,猜测自己一回去就会惨遭对方堵门。

    看来确实是很急,已经从“新舟师妹”这个称呼降格到直呼其名了。

    “凡事所得皆有代价。”

    哪怕是最不聪明的人,看到如今的这幅场面心中多少也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枚白色的药丸递到了自己面前。

    梦境当中不讲道理和逻辑,他撕扯下自己的翅膀和尖牙, 剜去了能够窥见天地万物的眼睛,一头坠向沉重的地面。数倍的重力压迫着胸腔, 梁小武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上岸的鱼, 冥冥周围到处都是氧气却呼吸困难, 只能在岸上挣扎弹动着徒劳张开自己的两腮。

    蒋钧行解释道:“仙途漫长,日后兴许会见得更多。”

    “……”

    “嗯。”

    “他有说话?”

    对方猛然抬头,见到她以后几乎眼睛发亮,旋即就是一连串的抱怨砸过来:“尹新舟!这几天怎得一直都不见你人,我还找徐望问过,他说你出山去找人打家具……打个家具怎么会花这么多天!你是要亲自去刨木头吗

    她突然有点想吐。

    全峰植株均可入药,由于药食同源的缘故,尹新舟在爬山的过程当中甚至还认出了花椒桂皮和拐枣。

    伴随着自由而来的是痛苦。划过皮肤的风和水都变成了尖锐的刀子, 痛觉与自由所带来的悸动一同袭来,转瞬之间就侵占了大脑当中的全部感官。

    尹新舟不禁倒退了一步,脊背贴上了挖掘机侧壁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们在霞山的山门口分别。

    江之月很诧异地看过来:“刚才都要吓死我了,我只听到了不成句的吼声……你是听到他说话了吗?”

    这已经是自己所作出的选择了。

    那是一个地方。

    在这种漫无目的的自由当中, 他隐约想起自己想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着四方小院, 小院当中常年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这种气味来自于许多种捣碎的药草和矿料, 经过大锅沸煮蒸腾在空气当中,几乎能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一呼一吸都浸透着染料的味道。

    他要回到这里去。

    尹新舟简单地将自己的经历解释了一番:“这件事情现在由蒋师兄去追查后续,收回来的丹药与丹核要送回明霞峰,而且我个人也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等等, 什么是法阵, 什么是阻拦?

    那是一枚刚刚成型的丹核,只有大拇指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就连迟来的疲倦也像是潮水一般逐渐蔓延上来。

    将不成人形的尸体送回去之后,梁家染坊的氛围格外悲戚。尹新舟一行人沉默着站在门外,和人群隔开了一条街的距离,直到这个时候,尹新舟才切身恍然般感受到了生命的逝去。

    随后,梁小武彻底失去了动作。

    这么重要的事情就算是没空也得挤时间啊!

    尹新舟:?

    尹新舟挥了挥手,以示答应。

    上回出山伏妖,她仗着算学推演的信息差强行掺和进了队伍当中,根本没被几名道友当做是可堪配合的战斗力,即便短暂直面过妖兽的危机,目标也迅速被蒋钧行干掉,恐惧的情绪还没彻底发酵就烟消云散。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虽然总有人耳提面命,但本日却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生命的轻薄。

    甚至旁边还有个专门用来出料渣的小门。

    “好——”

    真有什么问题,待到回了山门之后再细细说来。

    此处人多口杂,说话不太方便,蒋钧行在心中说服自己。

    在寿元及其漫长的情况下,这种平稳安定的生活一口气可以持续很多年,就像是研究所当中每天画图的老员工,早晚打卡当中倏地过去了半辈子。

    那个地方。

    甲盖那么大,浸透在黑血当中,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

    尹新舟摇摇头,看着同样表情茫然的李婉和,意识到梁小武的那句话最后估计只有自己听了清楚。

    而这一次,她近距离观察到了此方世界的凡人在极端的痛苦中挣扎的模样,就连同时入山门的江之月都隐隐撇开了目光。

    “……不,没什么。”

    之后又一直辗转山内铸剑,霞山是个被环山大阵层层笼罩的桃花源,她只消将自己原本的知识在这个世界里复现出来便好,整个过程就像是完成了一份周期漫长的大作业,虽也有通宵达旦揣摩辗转的时候,但总归绕不过那一份学生思路。

    然而蒋钧行的剑阵牢牢将他钉在了原地,一步向前的机会都没有,后者将有些疑惑的目光投向尹新舟,嘴唇上下翕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至于收缴回来的诡异丹药和梁小武的丹核,蒋钧行用了种尹新舟没见过的传讯机关直接送回了门内,临走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些东西之后会送去明霞峰,你若是得空的话也可以去一趟,有个叫时千秋的道友会负责接手,兴许会多问你些现场发生的事。”

    痛觉刺激着神经,天地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辽阔, 他可以轻易去到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 不会再有任何法阵阻拦。

    在梦中, 他飞翔在天上,穿游在水中,寄居在岩缝里, 什么都是, 拥有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形态, 却偏偏不是人。

    深红色经脉虬结的皮肤和彻底漆黑的眼睛,这看上去无论如何都已经和人类不太沾边,梁小武在剑阵当中发出一声怒吼,伸展着四肢想要突围。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家乡的知识说不定也能有些帮助……不过要是没空就算了。”

    尹新舟截住一个过路弟子,问清了时千秋时师姐的位置,顺着对方的指引一路匆匆赶往丹阁,随后就站在起码两人高的金属丹炉面前愣神——相比于他们之前铸剑时候借来用的小玩意,眼前的这个才是真正敦实壮观的反应炉。

    梦中的自己纵横大荒,天上天下没有哪里不得去,比山风和晨露更加自由。

    尹新舟小声问道。

    他说,“我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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