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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贾琏便越是抓心挠肝地惦记,恨不能立即将那母女两个接回来,从此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

    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怕是要怀疑这家人如何虐待老人家呢,却哪知便是家道中落至此,老太太也仍旧是家里人人捧着敬着的老祖宗。

    “我这就去找她,不过结果如何我却不敢说。”

    见此情形,贾母的眼神忽然一暗,边拍打着床铺边放声哭嚎,“想当初一众子子孙孙里头我最疼爱的便是你,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道一句爱若珍宝也不足以形容……如今落得这样的境地休要说享你的福,却竟是连你也烦了我,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给我一根麻绳吊死干净,也省得这样招人嫌!”

    床上,老太太正倚靠在软枕上不停抹着眼泪,神情悲苦。

    伴随着这话,贾母哭嚎得愈发悲戚起来,一面用眼角余光瞥人,摆明就是等人问呢。

    不得不说,一家人到底不愧是一家人,性子方面都是知根知底的。

    “国公爷啊,你睁开眼看看罢,这就是贾家的子孙啊!你快来带我走罢,趁现在赶紧的死了去这群不孝子兴许还能有点良心赏我一副棺材,再这样下去哪天实在烦了厌了指不定就是一卷草席了事,死也落不着个体面……国公爷,我这就来找你!”

    “老太太,我求求您消停些别再闹了。”说着,便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先前长乐公主待您还有些挂念,巴巴地送来这样一座上好的院子给您养老,您却是闹得人家心里连那点子情分都没了,如今竟是还不死心要接着闹吗?难不成您就非得闹得皇上和林姑父真正恼火上,从根子底下断了咱们家的前程才肯死心吗?”

    曾经无比厌烦于王熙凤的霸道管束,如今再想来却都成了她爱他重视他的表现。

    这样尖锐的言语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都绝不会好受,但贾宝玉的神情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现在的贾宝玉之所以如此无波无澜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实在是被指着鼻子骂过的次数太多太多了,伤心也早就伤心完了,面对老太太的各种作闹也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自打家里落了难之后,贾母便愈发左了性子,整日里在家中作闹不休,今儿想要见这个老亲,明儿想要见那个故人……总之就是一门心思想要重回过去的荣光。

    京城这地界儿向来等级森严——东富西贵南贱北贫,短短八个字将三六九等区分得明明白白。

    怎么诛心怎么骂,三天两头就是一顿狗血淋头,谁也不能幸免。

    甫一踏进门槛儿来到屋里,就看见地上正横七竖八散落着几块碗的碎片,黑褐色的药溅了一地,正散发出浓郁的苦涩气味。

    府邸与从前的荣国府自是没法儿比的,甚至林黛玉送给他们家的那座宅子都比这看起来更好更气派些,但这座宅子所在的地段却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够高攀得起的。

    出于种种缘由,贾琏私下里其实一直有密切关注着母女二人,对于她们如今的住处亦是门儿清,不费吹灰之力就摸着了门。

    守着大门的两个小厮恨不得将眼珠子盯死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目光中满是怀疑警惕,似将他当作了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

    一如往常般,贾宝玉先是恭敬地问了安,又问:“可曾打发人新熬一碗药?”

    虽话还不曾传过去,但她却仿佛已经看见了美好的前景般,一时喜不自胜。

    出了门,贾宝玉还是没忍住,“你果真要去找凤姐姐?你别怪我说话太直接,以凤姐姐的脾性,你若真敢找上门去说这事儿,她只怕能够拿着大扫帚将你打出门去。”

    乍一看屋子里这情形就已了然,有心想要拔腿跑来已是迟了。

    无论那个女人再怎么心狠手辣满心算计,却是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对他之人,她或许对不起很多很多人,却独独对他可以说问心无愧。

    鸳鸯扫了眼地上的狼藉,苦笑着摇摇头,“老太太不肯。”

。

    当然,更可能他连人家的门槛儿都踏不进去。

    贾宝玉、三春姐妹、贾琏甚至包括她自己的亲儿子贾政在内,所有人就没一个是不曾挨过骂的,但凡敢对她要求传话给林家父女的命令说一个“不”字,立马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这情况早已不是头一回发生了,贾宝玉哪里还能不知道她在琢磨些什么?

    贾琏不由得抿起了唇,眼神复杂内心五味杂陈,一时之间心底深处甚至生出了些许怯意。

    更甚至,她不是靠着旁的任何人,而仅仅只是凭着自个儿的能耐。

    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尴尬气氛。

    “你……”贾母气得直捂胸口,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个什么来。

    浪子回头、破镜重圆,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话落,人就已经急匆匆远去了,徒留一脸茫然的贾宝玉站在原地发愣。

    贾宝玉一脸诧异不解地看向贾琏,眼神之中满是不赞同,“不……”

    当然了,这其中她提起最多的还是她的女婿林如海和外孙女林黛玉,见天儿铆足了劲儿闹腾着非要见人家,无论家里这些个晚辈如何劝说她接受现实都不管用。

    “宝玉!”贾母当即打断了他,面色阴沉。

    循声望去,正见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从旁边的转角拐了出来。

    看那方向,应出自面前这座府邸的西角门无疑。

    曾经鸡飞狗跳吵闹不休、令他倍感窒息疯狂想要逃离的小家,细想之下却似乎竟是他人生当中仅有的温暖幸福。

    眼看那两人已经按捺不住欲上前来询问,贾琏下意识就要拔腿跑了,却忽闻一阵马车轱辘的声音传来。

    明明无数次幻想着破镜重圆,明明来的这一路上也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下跪也好磕头也好,要打要骂他也全都认了。

    仰头怔怔地看着面前高高悬挂的牌匾,上头龙飞凤舞的“王府”二字是如此刺眼,如有实质般刺得人双目生疼。

    听闻这话,贾宝玉顿时低垂了头,语气平静地说道:“若是旁的什么事都好,只要能办到的我必定会遂了老太太的心愿,办不到的我想方设法也总会尽力,唯独这件事……还请老太太恕孙儿不孝,实在不能从命。”

    眼看着那病态灰白的脸都瞬间变得诡异潮红,吓人得很。

    好半晌,一个荒谬的念头骤然浮现——这人,该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存着什么幻想吧?

    “琏儿!”贾母眼睛一亮,忙不迭催着他,“你快去找找凤丫头,她与玉儿关系好又能时常往宫里去,你叫她告诉玉儿,就说我快死了,只等着见她最后一面!”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恰在此时,贾琏从外头走了进来。

    不过这话就太戳心窝子了,如今的贾宝玉到底也不是那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宝二爷了。

    “你不听话竟还想拦着不叫琏儿听我的话?非要一个赛一个来忤逆我才高兴不成?莫不是我老婆子活着太碍眼,赶紧的气死了我你就满意了?”

    “我又不叫你做别的什么,不过是想叫你往她跟前带句话,玉儿那般孝顺我的一个好孩子,若知晓我病成这样必定不会置之不理,只要她来……她小姑娘家家心软,大不了我给她磕头求情,到时候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落在你们身上?我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可过的?我只是不想你这样吃苦受罪啊,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呢!”

    第90章

    “枉我当初那般一心偏疼于你,如今落了难才看清你竟是连琏儿万分之一的孝心都比不上,真真是我瞎了眼了!若早知你是如此忤逆不孝的孽障,你父亲一回又一回毒打你时我便不该拼命护着,由着他打死你这孽障也罢!”

    拒绝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但一想到近日听说的传言,贾琏却是迟疑了一番便点头应下了。

    “为何不能?”贾母这会儿也顾不上寻死腻活了,满眼埋怨神似癫狂,“我病成这副模样不过是想要见一见我的外孙女,究竟有何不能?凭什么不能?我就是想要再看一眼我的玉儿而已,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

    贾母哪里还能听得进他这话,满心已是亢奋不已。

    还有巧姐儿,虽说是个女孩儿,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骨肉。

    作为落魄的勋贵子弟,若无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大抵都没资格再重回西城了,却万万没想到,一个曾被他万分嫌弃憎恶的下堂妇竟在这里有了一席之地。

    鸳鸯赶忙死死拉住她,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转头看向宝玉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些许责备,“宝玉,老太太自来将你视作眼珠子般溺爱,如今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也大不如前,你便是退让些顺着她又能如何?”

    心里头犯难,有实在疲于应付,一时便抿着嘴不吭声了。

    如今落魄成这样,自身又雄风不再,过去的种种便愈发记忆深刻令人怀念。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突然脚下生根般动弹不得了。

    说着便作势要朝床柱上撞。

    “如今咱们家虽是败落了,可好歹皇恩浩荡,并未禁止族中子孙后代参加科举,只要老老实实肯埋头好好努力总还有重新站起来的希望,不至于死路一条。”

    遍布沟壑的脸很难再找出熟悉的慈爱宽和,看起来甚至显出几分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贾琏摆摆手,小声嘟囔道:“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如今这般苟延残喘虽说难过,却好歹还活着,真要听了她的话上蹿下跳地折腾,哪天夜里睡着悄悄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稀奇。”

    贾宝玉的神情中透露出浓浓的疲惫,“老太太,事到如今您为何就是不肯睁开眼认清现实呢?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便是长乐公主也无能为力,您又何苦非要强人所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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