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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水瘦小的肩膀被用力箍住。

    金乌见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咬咬牙夺过长剑。

    然而一剑下去,剑身再次从她身躯浮空穿过。

    金乌想牵住她的手,却被轻而易举地擒住了脖颈。耳边坠珠剧烈一晃,连带着金影摇曳。

    毕方微怔:“回去……?”

    “我还以为刚入教就要继承你的天价债务了!教主你的命精贵着呢,千万别随便死啊!”

    在毕方的视野中,昏暗的树林正在披上一种极为绚丽的颜色,处处都透露出温暖、亲切的气息。

    林间的植物变异疯长,或是结出饱满的瘤子,撑裂后渗出黑色的粘液,或是生出交错的枝丫,让它们看起来弯七扭八,头重脚轻。

    “阿爹?”

    在他的身后,金乌已经被以绝对的劣势压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牵制的双手青筋暴起。

    毕方实在太累了,爬在桌上昏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金乌哥哥会死吗?”

    “……阿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轻轻。

    强风之中,毕方忽然有种向下跌落的失重感,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他刚刚试了试,普通的清洁术似乎无法洗掉墨色的秽迹,看来这份污浊也是“念”能力具象化的一种。

    乌莽难以置信地缓缓看向阿水,他面色从容,似乎早有预料。

    话音刚落,他身上黏着的黑色物质忽然像是活了过来,簌簌从身上剥离,融散在风中。

    “这是什么意思?”

    黑兽的死亡无疑是给了“念”一记重创。www.cuizhuan.me毕方还记得刚才因污染而产生的幻觉,至今心有余悸,“……你吓死我了。”

    “?!”

    萦绕在落霞村上头百十年来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但是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呼、呼……我听不明白……”

    金乌的视线落在她因紧捏剑柄而颤抖泛白的手上,一寸一寸向前推移。

    纠结间听见道人的嘱咐,便不再犹豫,攥着几张不明用处的符纸掉头就跑。

    毕方抬头看,银白的月色笼上一层黑纱。

    ……

    她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那颗石子呢?!

    金乌闻到一股焦味,袖捂口鼻,猛地抬起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扬起了冲天烈焰。

    毕方愣了一瞬,呆望自己沾了血的手。那里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发紫的鳞片,尖锐的利爪上染了一片暗红。

    迷离幻像中,不知是看见了哪一种景色,他露出满足的笑容,用含糊低混的声音喃喃。

    反观金乌,他淡然俊朗的面孔却在迅速凋零扭曲,背上长出了漆黑的、畸形的羽翅,直到整个人如同枯树张,变成张牙舞爪的三足怪物,人形难辨。

    分神的瞬息,金乌左臂被毕方的利爪划伤。疼痛不足以让他蹙眉,但常识在提醒他,这份无法愈合的伤口不能轻视。

    金乌:“伤口止不住。”

    “毕方!”

    “我赢了。”

    金乌的血?

    无数金丝幻化的金莲从他身后探出巨口,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毕方行动受限,又幻化做无形躯体,两个人再次拉开距离。

    就是脏了点。

    好像有点关心,但不多。

    “你清醒一点!”

    金乌:“……”

    怪物长喙微启,发出混乱、尖利的无序啼鸣,杂糅着无数信徒的诵读,在空渺的境界中来回荡漾。

    就算没有借毕方的手杀掉他,毕方也会因为劳损死亡。

    “婆婆,我好想你……”

    有什么像操纵傀儡木偶一样,最大幅度地调动着她的躯体。www.cuie.me

    一眼看下去,地面在高速倒行。

    “别看了。”毕方低声。

    从遥远的地方爆发声嘶力竭的诵唱,响彻山林,与心跳齐频,在脑海间排山倒海地回荡。

    忽觉胸膛异样,金乌垂下目光,便见剑心直指抵心口。

    这样下去不行。

    两股矛盾的力量竟先绊住了彼此!

    “……”

    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喊住男孩的脚步,他把石块死死护在怀中,在地上滚一圈,用虎牙咬破的指尖胡乱一抹。

    这种调度接近人体极限,让她整个人的姿势显得十分诡异,没坚持多久,毕方已经喘上了粗气。

    万物静籁。

    像琥珀一样透明的瞳孔静静望向这边,倒映着飞散的火星,灼伤了迷惘无措的乌莽。

    “想你以前和我说你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要走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说,你这辈子过着很辛苦,为什么上了年纪,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怎么不留下吃个饭啊?”

    风止住了。

    “用的时候撕碎它!”

    它们淬了火星,便迅速枯萎,化作飞灰,又在烈火中没完没了地重生,让火焰无法停歇,也无法更进一步。

    “教、教主!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在阿水的身体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爆裂前,她召来火焰,将这具瘦小的身躯,连同数百年未能安息的愤怒,一并烧成了灰烬。

    ·

    毕方:“念。”

    ……血?

    期间撕碎了一张符,拦下三次恰巧穿过的藤蔓,耳边听见清脆的碎裂声,想来符纸的大限便是如此了。

    他们闭上眼。

    从那片火海中,从那群贪婪的人的手中,救下未能睁眼的兄长,救下神情悲戚的母亲。

    “放心吧,我没受伤。”

    毕方从喉咙中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火势轰的蹿起,遮蔽天日。

    “金乌……”

    这是怪物的血,必须杀死它,才能保护所有人。

    “……”沉默。

    金乌翘起嘴角,察觉有人小心翼翼呼唤他的名字,缓缓抬起头,对上担忧她的目光,安抚道。

    是念赋予的“无形”。

    她举起遗落在地上的长剑,慢慢走向被黑色物质浸染的人。

    他伸手去抓,阿水却像鱼儿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

    “阿水——”

    “跑出去,去找姑姑。”

    “唔……”

    金乌停顿片刻,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杀死念。”

    “你……”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光是看见她颤抖的指尖,便知毕方的灵力已经接近衰竭,再这么无节制地挥霍下去,她的经脉都有可能收到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行为彻底激怒了毕方。

    “婆婆,我一想到你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就会想掉眼泪……但是真的看见你离开的时候,反而忘记怎么哭了。婆婆,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我没掉眼泪,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顺?”

    黑雾中的无数面孔在悲鸣,在嘶吼。游荡的亡魂为寻得归宿喜极而泣,或是熟悉的面孔于心不忍。

    轰——!

    短暂的沉寂后,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在这片吞噬过无数生灵的土地上肆意狂欢。

    乌莽想要抱住他,被金乌拉住了臂膀,阿水的声音低微下去。

    “你给我回来!!”

    必须杀死它。

    他闭上了眼。

    半晌,“杀死谁,来着?”

    但金乌已经只能靠剑撑地,才能勉强站住了。

    再不回去,可

    毕方无法从认知中找到任何一种相似的声音,来形容它的存在。

    “不是啊。”毕方抹泪。

    “呕!飞、飞低点……”

    ……对,保护。

    “——”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阿水伏在乌莽肩上,不敢回头看。

    遭了,乌莽和阿水还藏在那里!

    繁茂的枝叶将乌莽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自瞥见冲天火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里已经不能藏人了,却又不知还能往哪处去。

    她抬起头,看见黑雾正滔滔不绝地被钻入男孩耳鼻口目。

    “婆婆,我眼睛酸酸的,好像要反应过来了……”

    没办法,右小腿疼得实在厉害,四肢也疲软得像被榨干水的抹布,毕方倒着头,瓮声瓮气开口。

    乌莽还是摆了酒,为最后一个祭品,也为再也不会有祭品诞生。

    下一刻,黑雾从她的微启的唇齿间滔滔涌入。

    为什么里面只有一个法器?

    金乌心下一惊,想要掉头,却马上被毕方缠住,只能甩几张符纸过去。

    “你醒了?”金乌声音有些许嘶哑,“先将就一下吧,没几步就到了。”

    必须想个办法——

    毕方神情冷淡:“你还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吗?”

    乌莽抬头看一眼,咬咬牙,解开芥子囊,随即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不对,那不是金乌,是她的敌人。

    乌莽险些被脚下横出的植株绊倒,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向手中被汗水浸湿的皱巴巴的符纸,怔怔原地伫立片刻,忽而将阿水放到地上,朝他单膝跪下。

    小小的身体就像是枯萎的蝴蝶,轻轻地、轻轻地落在空旷得稍许寒冷的焦土上。

    他略有迷茫地低头看向脚边的一圈黑水,思索片刻,扬起一抹微笑:“我们回去吧。”

    她被人扛在肩上,鼻间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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