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残烛照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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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父亲离世后，她常年得伯父照拂疼爱，此刻见他沉疴缠身、日渐衰微，早已心如刀割。

    二人身后，林清儿与林安垂手立着，皆是敛气屏息，不敢出声惊扰满堂静谧。

    话音落时，他眸色微微黯淡，面上既有对自身病痛的无奈，亦牵挂着执掌多年的族中账务，生怕一己之身耽误整个林家诸事。

    “不求能逆天转机、根治沉疴，只求一同斟酌几副缓痛安神的方子，少让文伯饱受病痛煎熬，若能再多延一段时日，便已是万幸了。”

    一旁的林升文不知何时起已是老态毕现，面色枯槁泛黄，眉宇间倦色深重，气息微弱浮沉，连日久病缠身的憔悴模样一目了然。

    他缓缓落坐回榻上，指尖轻叩案几，眸底凝着深愁，一语不发，只剩满心的怅然沉淀心底。

    他胸口气息好似都平顺了几分，抬手颤巍巍抚了抚心口，沙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与盼头：“承蒙家主看重……老朽若能撑到那日，能亲手为你们二人主婚，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林元正暗自叹息，指尖微微收紧，只叹岁月无情，催人老，病缠身。纵使他医术颇有造诣，深谙脉理方药，林家亦不乏延年益寿的珍材良药，终究难与天道相争、挽留阳寿，护不住身边之人长久安稳。

    正堂沉肃的氛围悄然化开几分，不再满是死寂悲戚，反倒因这一桩来日期许，添了一缕脉脉温情与浅浅生机。

    林安听罢，抬眸悄悄打量林元正沉凝的神色，见他并无半分愠怒，心头稍稍安定，这才轻声续道：“依我之见，不如即刻差人去请孙神医与胡先生前来商议。二人这几日常驻林家别院之中，为桃红安胎事宜调理身子。常言道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许两位高士齐聚一处，共同斟酌脉理方药，尚能另寻良策，为文伯再多延几分元气？”

    林元正缓缓长舒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怅然，眼底沉郁尽数敛藏，面色稍稍和缓，语气温淡而平和：“文伯，不必多虑，你不过常年操劳过度、心神耗损过重罢了，安心静养便可慢慢好转，何苦这般心绪沉郁、妄自忧心。”

    檐外天光浅浅沉落，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堂中，映得案几光影清寂。先前藏在愁绪里的一丝期盼悄然淡去，只剩绵长无声的怅然漫溢开来。

    良久，一直垂首肃立在旁、始终未曾言语的林安踌躇再三，终是上前半步，神色忐忑又恳切，低声禀道：“家主，方才你那一番言语，想来也只是宽慰文伯安心罢了。”

    堂中无人言语，气息沉静凝敛，冷寂庄重漫溢其间，与外庭鲜活明媚的春日光景悄然相映，浑然是两处截然不同的气韵。

    他指尖轻搭在林升文腕间，眉目敛凝，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审慎凝重，细细体察脉象流转。

    林安听得这话，心中既是叹惋，又感念家主仁厚。

    林升文微微喘息，枯瘦的手指拢了拢衣襟，眼底浮起一层倦色，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忐忑等候论断。

    他轻叹一声，语声虽依旧沙哑，却添了几分通透，缓声道：“人老身衰，本就是天道常理，老朽早已看开。这一生守着林家账目，兢兢业业数十载，未曾出过分毫差池，于心已然无憾。只是牵挂族中钱粮调度交接之事，只求家主早早择妥稳妥之人接手，莫因我一人拖累诸事便好。至于这身病痛，早已随缘，亦不必太过挂怀………”

    林元正苦笑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苦涩，缓缓摇了摇头。他眸光沉敛低垂，语气满是无奈：“不必刻意遮掩隐瞒。清儿素来聪慧通透，方才不过悲恸扰心、神思纷乱，才暂且信了安抚之言。待她心绪稍稍平复，自然便能看透内里实情。何况日后照料文伯起居汤药，本就需她近身尽心照应，一味藏掖反倒不妥，不如坦然相待便是。”

    一旁的林安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喘。整座正堂静得只能听见堂外隐约的风动檐铃之声，更衬得此间心绪沉沉。

    尤其林清儿，目光紧紧落在伯父林升文身上，又望向眉头紧锁的林元正，心底暗自惴惴不安，忧思缠心，只默默盼着脉象无碍，伯父身子能早日好转。

    沿着雕花回廊缓步向内穿行，花香鸟语渐渐淡去，庭间暖意也一点点敛收。

    堂门肃穆虚掩，天光经由高窗浅浅洒落，落得一室清浅暗沉，梁木古雅沉厚，桌椅陈设端庄规整，色调沉稳内敛。

    他神色凝重躬身行礼应诺，眉宇间带着几分谨慎忧心，低声禀道：“家主，这其中实情，是否暂且瞒着清儿？免得她本就心绪悲戚，再添烦忧。”

    他顿了顿，缓缓匀了几口长气，胸口起伏渐渐平复几分，虽是面上愁绪未散，眼底却浮起一抹平和，神情反倒舒缓了不少，不复先前焦灼忐忑。

    万般惋惜与愧疚沉沉压在心间，他面上依旧沉稳沉静，不露半分悲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林元正闻言眉目微沉，缓缓颔首，低声叹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我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天道轮回，寿数天定，纵是我医术有成，手握良药，亦是徒劳。文伯一生为林家鞠躬尽瘁，又素来疼惜清儿，我不忍直言寒了他的心，唯有说些宽慰之语，给他几分念想支撑心神罢了。”

    正堂沉静肃穆之中，林元正端坐次席，与账房管事林升文比邻而坐。

    心头积压多日的憋闷被这桩期许冲淡，连日郁结的心绪豁然舒展了不少，连身上沉滞的病痛似乎都轻了些许。

    满腔悲恸堵在喉间，她不敢声张，唯有默然垂泪静立。

    她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忧色，却已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只默默凝望着二人，不再似方才那般悲恸难抑。

    凭着对林元正行事习性的深切了解，她望见对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便已然明白，纵然家主医技精湛、通晓百般良方，在天命轮回面前，终究也是束手无策。

    正堂之内，林升文沙哑的念叨声声不绝，林清儿望着伯父枯槁憔悴、言语间隐隐已有交代后事之意，心口骤然揪紧。

    林元正垂眸落神，耳边萦绕着林升文沙哑絮叨的语声，指尖轻抚案沿，举止沉静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林升文听得此言，枯槁的面容上顿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沉郁一扫而空，那点方才微弱的光亮愈发真切。

    檐下飞燕翩跹往来，池面波光粼粼，游鱼悠然逐水，满园皆是春暖花开的松弛惬意，安宁悠然。

    林元正指尖叩案的动作缓缓停住，眉宇间愁绪凝得更深，良久才缓缓摇头，语声低沉疲惫，透着万般无力：“孙神医与胡先生医术各有所长，阅历亦是老道精深，我早已私下请二人暗中为文伯诊过数回。倘若当真还有万全救治之法，又岂会拖至今日？天命轮回终究难违，文伯沉疴早已深入肌理，如今已是药石难挽了………”

    林元正独坐榻上，指尖停驻不动，周身气息沉敛如水。

    说着他亦是心有不忍，长叹一声，眼底盛满深深怅然，缓声言道：“你这份心意我何尝不知，我心底又何尝甘愿轻言放弃。也罢，你便遣人再去一趟，将二位先生请来便是。”

    林升文缓缓喘了几口粗气，枯瘦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身子微微前倾几分，眼底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怠。

    林元正见这话果真宽慰住了老人，心底稍安，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偌大正堂再度归于沉寂，方才几番言语往来攒下的几分人情暖意缓缓散去，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林升文闻言，眼底倏然浮起一丝微弱光亮，还未待他开口应声，林元正已然接续出言，语气温和道：“文伯，今日起，账目杂务一概就莫要再经手操劳，你只需安心静养心神，调理体魄便可，往后更要保重自身、延年益寿，来日我与清儿成婚大礼，还盼着由你这位长辈亲自为我二人主婚。”

    上洛郡林家，院落之中春意正好，暖风和煦拂面。堤柳抽丝垂碧，桃李繁花满枝，落英随微风轻扬，阶前青草茵茵。

    他抬手轻抚胸口，压住胸中滞闷，语声沙哑虚弱，缓缓开口：“家主，老朽这身子……怕是越发不济了。连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账目琐事尚且积压在手，我唯恐身子垮下，耽误林家钱粮调度……方才看你眉头紧锁，莫非脉象凶险，可是已然积疾难消了？”

    良久，林元正缓缓收回指尖，眉头依旧未曾舒展。他指尖轻叩案面，神色沉凝不语，似在斟酌内里症结。

    堂内无人声，无步履，唯有心头沉甸甸的忧虑静静盘旋，空落寂寥，余味悠悠，尽是无声

    自接手族中诸事之后，他方才深知，林升文执掌钱粮账目数十载，日夜操劳从无懈怠，府中一应出入银钱经他之手，向来分毫无误。可如今这位忠心老人早已瘦骨嶙峋，病气深侵肌理，连呼吸间都透着暮年沉颓之气。

    林清儿心下更是揪紧，指尖悄然攥住衣袖，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牢牢凝着二人，满心皆是对伯父身子的牵挂不安。

    他顺势温声叮嘱：“既如此，文伯便更要惜命养身，账务之事我自会另行安排妥当，无需你再费半分心神，你只需放宽心怀，日日静养便是。”

    待林清儿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升文缓步走出正堂，堂内终于归于清静。

    一旁垂泪的林清儿闻言，肩头微微一震，噙在眼底的泪珠顿了顿。她抬眸望向伯父稍显回暖的神色，又看向神色温和的林元正，心底哀戚稍稍散去，悄悄松了口气。

    林安微微颔首会意，对着林元正躬身再行一礼，敛了心神，脚步轻缓沉稳，默然转身退出正堂，悄然前去安排诸事。

    行至正堂廊下，周遭便静了下来，再不闻外头莺啼喧闹，只余檐角铜铃偶尔低吟几声。

    她面色凄然愁苦，纤手轻掩唇瓣，死死忍住喉间哽咽，不敢出声惊扰，眼底悲意翻涌难抑，泪珠无声滑落面颊，冰凉细碎，尽是哀戚不舍。

    方才强压下去的万般心绪尽数翻涌而上，林元正脸上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眼重又沉敛下来，周身气息寂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