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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这一瞬的迟疑,晚娘暗自雀跃,一边吩咐车夫赶车,一边烹了拿手的好茶:“四小姐是好心,只是阴差阳错办了坏事,若再遇此事,殿下可以先回府商议而后行,晚娘虽愚笨,愿为主子尽一分绵力。”

    雪时嫌那绣面的针脚不够细,挑着灯熬眼,又细细将不平整的线头拆了重缝。

    晚娘挑帘,露出半张皎若秋月的芙蓉面:“长乐宫上下嘴都严得很,打听不到消息,只听说王大小姐走的时候,得了好些赏赐,好似还颇得太后赏识。”

    “更深露重,老主人不便出门,特让老奴来向夫人讨一样东西。”姚妈妈躬身问礼。

    这是她唯一的救赎,她要洗刷前世受过的欺辱,她要比大姐姐过得更好。

    谢槿手指暗中绞紧了丝帕。

    段恭出去通传的功夫,天子手指在棋篓里划拉着,合眼小憩。

    谢夫人回身,握住女儿的手:“我总是觉得委屈了你,做四皇子妃如何能与七皇子的正妃比,这本就该是你的!”

    庾太后看了心中惊叹不已,不由想通了琮儿为何会为她拒婚,看惯了世人摧眉折腰,更不忍强折这株遗世独立的兰玉。

    “去告诉太夫人,那条披帛年久未用,我也不记得放在哪里了。”谢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坐下,转身去拆头上的步摇。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待谁都疏离小心,眼里总是氤氲着化不开的雾。妹妹看上未婚夫,随意就能抢了她的婚事,出太学晚了,会被弟弟妹妹甩脸,她想出来的计策,也能被强抢去按在别人头上。

    这个王家大小姐日子过得很苦。

    宫道上尘嚣四起,长乐宫门外却转出一人。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嫁过去。”高见珣抬眼,瞳中的阴柔秀美一扫而空,复又如刀锋冷定,“不如我再帮七弟添上一刀。”

    “你说一个没读过书的闺阁女儿,竟有此见识?”皇帝指腹把玩着棋子。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这句话正正说到了皇帝心坎,他打压世族,拔擢寒门,不正是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吗?

    宫中传谕,翌日早朝后,皇帝召王濯在宣室后殿觐见。www.czyefang.cc

    “什么东西?”

    宣室后殿。

    车内熏香、软垫、清茶,都是高见珣素日最爱的,在这样一方小天地里,他思考事情往往能神清目明、一阵见血,今日却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

    亲蚕礼三年才办一次,将织物拿来赏赐臣下的只有这一回,王濯也配?

    帘子险些砸到面上,姚妈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向谢夫人。

    “你若是愚笨,这长安便没有聪慧的女子了。”高见珣随口叹了一句,接过茶,和睦细品。

    从庾太后口中听到尘埃落定,王濯总算松了一口气,恭敬叩拜下去:“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侧身,门帘晃动处,果然能瞧见门外两个粗使嬷嬷的彪悍身形。

    “瞧我这记性,”谢夫人笑着起来,从芸萱手里拿了钥匙去床下开箱,“想起来了,是收在嫁妆箱子了。这么好的东西,我这年岁已然用不上,还不如给孩子们用去。”

    高见琮的手指在玉佩上节节收紧,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又倏尔松开了。

    内侍将王濯送出长乐宫,早朝已下了多时,皇帝宣召,王濯一刻不敢停留,乘上马车往宣室殿去。

    说不出究竟是为了王家的权势,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愿让高见琮的婚事就此水到渠成。

    她今日换了一身宫装,与长乐宫寻常宫娥别无二致,裙摆间,还沾了零星灰尘,太后宫禁于她而言仿佛来去自如。

    已开府的皇子不该在皇宫久留,他下了早朝,还迟迟不肯出宫,又不为拜见远在合欢殿的蔺修仪,被皇帝知道了定然又要猜忌。

    “就是前年亲蚕礼上,由蚕王吐丝织成的那条披帛。”姚妈妈仍旧笑着,却不将谢氏难看的脸色放在眼里,“太后娘娘赏给太夫人,太夫人本想送给大夫人,三夫人喜欢,就给您拿了去。太夫人说,明日大小姐入宫,这条披帛正适合给她。”

    22

    “是个好孩子。”太后夸赞道,又有些惋惜,这样的好姑娘不留给琮儿实是意难平,“既然神女无情,这婚事只能作罢,别让哀家一番美意失了敬意才好。”

    高见琮熟读兵书,他能看出两次献策都出自同一人手,没有出过长安的贵胄贵女,写不出这样鞭辟入里的策略。

    待她一走,谢夫人仿佛脱力般垮下肩,从小到大,她几时受过这种委屈,如今也算是体会了一把人情凉薄:“瞧这些人趋之若鹜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王濯明日就能做了皇后!”

    皇帝自以为盘算周全,甚至觉得这样安排再合适不过。

    早朝未结束,太后先在长乐宫见了王濯一面,王家的女眷都不在身侧,独宣王濯一人入内。

    卧雪庐灯火一直未扑,丫鬟绣娘进出垂花门送东西,谢夫人亦是不能安枕,倚着窗棂冷眼旁观,遥遥看见太夫人房里的姚妈妈过来。

    “你不愿娶她,却要为她请赏?”他颇有兴味地端详儿子表情,“因何请赏,且说来听听。”

    她贝齿噙着下唇,仿佛惊鸟笃定地咬住枝丫。

    “回父皇,西北战事落败,儿臣上疏用兵六韬的补阕,将颓势尽挽,自当称得上大功一件。”高见琮顿了顿,“那封奏疏就是出自王小姐之手。”

    她将那条天水碧的披帛交给姚妈妈,姚妈妈拿了东西,点头离去。

    太夫人对她如此疾言厉色,无非是献策之事,令王氏女的声名在朝野一落千丈,要是漱儿再任性行事,恐怕太夫人要彻底舍弃了她。

    在高见珣上车的间隙,晚娘低声禀报,忍不住偷偷觑向他的表情。

    太夫人地位尊崇,当了多年公府主母,经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哪里会记得这条披帛?不过是当年她与庾氏相争,靠着王景年这位实权丞相,将本该给嫡长房的赏赐硬抢了去,庾氏想借此机会,让她拿出来添置给王濯。

    “昨日下旨赐婚,今日却不见礼部郎官前去纳采。”高见珣倚在车辕前,凝目远眺王濯离去的方向,“莫非七弟的婚事又要搁置了?”

    兄弟几个里五哥性子最好,温润儒雅,持身自好,做他的王妃,确实称得上安稳、闲逸。

    龙涎香的味道过于浓烈了些,高见琮双手搭在膝头,亦有些神游,忽听皇帝喃喃念叨:“太后懿旨已达,再收回成命,实在不成体统。你既不愿娶她,在那道懿旨上添个两笔,将七改成五,也不是不行……”

    “做不做皇后,可不是圣上和太后说了算。”王漱走过来为她披上一件薄毯。

    晚娘低下头,唇边漾起笑意。

    天子与高见琮对面而坐,隔着一方十字盘,皇帝举棋不定。

    “母亲!”王漱也是着了急,反将谢夫人手指拂开,“我才不稀罕做表哥的妻子,我要做兰陵王妃,还要做皇后,做他专宠的女人!”

    但见王濯下颌微微扬起,眼睫低垂着,目光只停驻在身前一块青砖上。

    旁的贵女头一次面圣,或四下张望为这桂殿兰宫惊奇,或战战兢兢回话不成字句,总是要露怯,王濯却安之若素,容止有度地跪在殿中,面上看不出一丝趋炎附势的谄媚。

    *

    果然,高见珣眉宇间出现了一丝为难,只是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去回了,就说婚前不宜再见。”



    高见珣狭长凤目微微眯起,似乎犹在思索,晚娘不得不提醒:“主子,该出宫了。”

    高见琮骤然绷紧了背脊:“父皇……”

    既是朝见天子,府里备好的衣服便落了素淡,太夫人连夜召集绣娘赶工,在赤缇印金的十八破交窬裙上赶制了一副蔽膝,加以金银两股丝线疏绣的云山棠梨,务必要将这件朝拜天子的礼裙做得尽善尽美。

    用了王漱的提议,让他在父皇心中一落千丈,这是他自己急功近利,拿了六策连谋士都不曾问过就上奏天听,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现在要去应付王漱,他也实在没有心情。

    王漱正在妆台前用檀粉敷面,闻言登时将巾帕丢了,怒气冲冲出来,水晶帘被她甩得噼啪作响:“岂有此理!母亲的东西她也敢觊觎,不如干脆将荷芳院搬空好了!”

    “老五的娘是柔然公主,朕虽不怎么宠爱,大梁与柔然多年的交情在这摆着,以后也会封他个藩王。到九月他就该加冠了,正好将王氏女嫁去,以后让她做个安稳闲逸的王妃。”

    “王四小姐托丫鬟来传话,想见一见主子呢。”

    “你敢……”王漱柳眉倒竖,正欲斥责,谢夫人将她袖摆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到手的功劳又要拱手让出去,你好似全然不在意。”皇帝挑眉,他想从儿子脸上看到诸如不舍、遗憾的情绪,却什么也看不到。

    次日一早,王景年带着长女入了宫。

    姚妈妈却站着不动:“夫人贵人多忘事,无妨,老奴也带了两个人来,帮夫人找一找。”

    “是谁的就是谁的,儿臣不愿夺人之美。”高见琮素来森冷的眸光疏忽和暖了几分。

    一时间府里热议如沸,两房都在猜测皇帝此举的用意,难不成是觉得太后给的体面还不够,皇帝要亲自赐婚?

    “好,朕准了你的要求。”皇帝拂落棋枰上纠缠厮杀的两色棋子,转头告诉段恭,“带王景年父女进来。”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庾太后笑着吩咐。

    “儿臣相信贤能不问出处。”

    皇帝执白行棋,高见琮亦紧随其后                                                ,落子无悔。

    女子在朝堂政事上立功本就不易,他不能将这份功劳都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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