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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阵惊雷闪过,天地亮白之后,噼里啪啦的响声四面传来。

    我先走出去,与那道袍擦身而过,令人静神的香灰味扑鼻。

    我无事可做,只好站远了,盯着公共厕所两边的对联看。

    背着她,我想起死状凄惨的姜建华,悄悄叹了口气。

    被陈玉仙抓着袖子的人转过脸来,眉毛和胡子又浓又长,一双眼睛却长而细。

    “月儿,快些吃了早饭就走,妈昨天晚上打电话问过了,那里保佑身体健康的。”

    葱绿的翠树掩映,走过约一百步,拐过弯,前面现出个公共厕所来,闹哄哄的,人们进进出出,臭味微妙,飘出很远。

    在我被甩过几次泥巴,掉过几次阴沟,回家这肿那痛一身伤之后,陈玉仙终于拖着她的一屁股烂债,带着我进城了。

    “等等。”那道长却是抬着步子转过身来,细眼眯得看不清,“谁求?”

    “道长,道长!”

    雨势很大,我驻步一瞬,关上车门,没再多想。

    我伸手,从窗口接了滴温热的雨。

    姜建华死后五年,陈玉仙一个农村女人,咬着牙,带着最后一点积蓄和一屁股的烂账,拉着我跑到白瓦市来打拼,二十年过去,账终于一点一点还清了,结果现在……

    “什么狗屁……”

    片刻,铁皮的行进速度慢了,门打开,一席沾了些灰尘的青色道袍显露出来,我忍不住抬头看。

    甚至,还被姜建华死前的所作所为气得差点去跳河。

    一夜的雨。

    眼前蜿蜒的步道显露出来,我有心想拿刚刚脑子里的东西开个玩笑,临到头了,看了眼她焦急的神色,又觉得不妥。

    拿到确诊患癌的报告单时,我抬头看了眼陈玉仙,她哭得很隐忍,眼泪顺着皱纹滑。

    她肮脏的脸被树下的阴影团在一起,灰沉的天色下,正对着我们的方向,笑得阴气森森。

    “绷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能休息了。”我趴在她背上,忍不住喟叹。

    陈玉仙从一天打几份工到开上小超市,用了整整十五年。

    只是不太巧,大学刚毕业,入职体检时就查出一点问题,没想到三个月过去,那一点问题变成了特大问题,现在是既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看着满城老老少少愉悦的脸,还怪放松的。

    姜建华,也就是我爸,二十年前,他也是得癌症死的。

    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道观,已经在一年又一年的口碑积累中,暗暗成了白瓦市第一。

    十五年前,二十七岁的陈玉仙提着一块烂包,手里牵着九岁的我,从偏远的一个小镇上的小村子里,坐了半个小时的三轮车,两个小时的汽车,一个小时的火车,揉着屁股来到市中心。

    叶子脆折声响起,我转身就走,“……妈,那你等我几分钟。”

    那天太阳很大,市中心的树高大而葱绿,楼房鳞次栉比,以至于刚下车,陈玉仙呆了一瞬,就哭着骂:“奶奶的姜建华,我们娘俩终于要摆脱你了!”

    长须,布帽,一个道士。

    陈玉仙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了?

    那时候陈玉仙还开玩笑说:咱们这绕着人家转,吸人仙家的灵气,别哪天给仙家转烦了,咱们啥时候想求他,他还不应呢。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天光大亮。

    道观青灰色拱门下,一个周身破烂、白发湿腻的老妇,佝着背,膝盖弯曲,双手扶住顶在头上的青黑色化肥袋子。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陈玉仙还在往后看。

    上联曰:仙人无极九条命

    起床时,陈玉仙已经全副武装。

    医院的背后,是将雨的阴天。

    黄墙乌瓦,墙沿处,连绵的树影摇坠。

    道长靛蓝的阔袖往身后一甩,“左拐,公共厕所后面再走一百米。”

    收伞的一瞬,雨水如潮一般涌来,我不经意抬眼,层层银线中,望到了对面那道观的墙沿。

    陈玉仙骑车十分钟就到了,以往寒暑假,晚饭后我还常陪她去四周逛,这里空气清新,又幽静,逛起来很舒服,只是我们从未进那观里。

    我叫姜月,白瓦市人,准确地说,只是半个白瓦人。

    陈玉仙反手一掌拍在我头上,“休息什么!乱讲话!以后还要工作结婚退休,整整七八十年!”

    “妈,”我伸手去摸阳台上的兰草叶子,枯黄打着卷,一摸就落下,“有这个时间,不如把花浇一浇,你看,都干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些花,现在都不管了吗?”

    但陈玉仙是谁,她从来就只会擦干眼泪继续前进。

    要不是有一天,临镇熟人慌慌张张跑到家里找到陈玉仙,我们还不知道,姜建华死在了人家卧室的床底下。

    红绿灯闪烁的当口,陈玉仙不答话,她坐得笔直,不时低头从后视镜里看我,像是怕我就此飞走了。

    当初为了给姜建华治病,陈玉仙求爹爹告奶奶到处去借钱,结果姜建华那缺心眼的,分了钱给那黑心大夫,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假装治了,一个假装好了,给多少钱,说多少谎话。

    陈玉仙说不出话,她嗫喏着唇,在我爸死后的第二十年,终于再次在我面前,止不住地哭出声。

    当初那会儿,陈玉仙把家里东西全变卖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得罪了,各种方法都尝试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姜建华被找到那天……哭嚎与讥讽声中,阴森的绿雾从天幕罩下,雨掩埋了一切。

    道观名叫仙禄观,据说,殿里都是供奉的一些小仙,但很灵,常常有很多人出入。

    夏天傍晚,医院楼道空旷。www.ghjun.com

    电梯缓缓下行,陈玉仙紧紧攥住我的手,她向来温热的掌心冰冷,一句话也不说。

    “哪活得了那么久。”我笑了,轻轻环抱住她的腰,“妈,你放心,我不会跟我爸一样的。我活一天,就在家陪你一天。”

    “我女儿。”陈玉仙拉住我,往他身前带。

    出门的时候,陈玉仙骑上了她的小电瓶车,我换了一身长外套,牛仔裤里还套着秋裤,走起路来泛热,搭车却刚合适。

    这下好了,我有些幸灾乐祸,指不定一语成谶呢。

    姜建华呢?依陈玉仙的话说,自己捧着剩下的钱满世界乱窜去了。

    陈玉仙没答话,她垂着眼睛,一双布鞋穿了几次都没有穿上。

    “你?”我还没站稳,道长伸出手,掌心附过来,手盖在我额前一寸。

    “啊。”

    那天,也是这个天气。

    “求健康?”

    “月儿,这医院旁边的那座道观,咱们在这儿生活了有十五年,还一次没进去拜过。”陈玉仙声音很低,揩了下眼角的泪。

    陈玉仙连声道谢,拉着我就要走。

    横批:公共厕所

    拐了几个弯,葱绿的林荫里,终于有翘边的屋檐露出来——是那道观。

    近前了,陈玉仙没找着路,又跑上去问人。

    我拉她不动,只好喊她,“妈,走了,道士有什么好看的?”

    白瓦市的夏天来得颇早,昨天还冷,今天气温就升高了。

    下联曰:千岁需请一狐临

    风里还有些柳絮飘着,我靠在陈玉仙背上,她载着我,我回想这一生,忍不住在后车座上偷偷笑。

    哎。

    这事儿那会儿闹得沸沸扬扬,村里总是三人成虎,最后,连带着我学也上不好了。

    “妈,你这属于病急乱投医了。”伞下,雨珠坠成帘幕,刚好有辆车经过,我抬手去招。

    陈玉仙的话,不是没有依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陈玉仙这样,让我想起了姜建华死的时候。

    视线移到她头顶,我还想再劝的话哽到喉头。

    “今天天气不好,明天,明天妈带你来,听说这里还挺灵的,万一……有用呢?”她喃喃着,抱着化验报告的手泛青,报告被她牢牢护在胸口,她抬腿钻上了车。

    我咀嚼着医生那句“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不敢当着陈玉仙的面松口气,只好扶住她,“妈,回家吧。”

    眼前道袍三三两两走过,陈玉仙逮着人就上前问,“道长,这狐生殿在哪里啊?”

    消毒水的味道绞缠着阴沉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五年来,她自己累死累活,却从来没有亏待我,人家有什么,我有什么,书也读了,学也上了,陈玉仙就等着我赶紧工作帮她还债。

    片刻,垂了手,“去吧,狐生殿现在人少,多拜拜。”

    停了车,陈玉仙拉着我走过仙禄观的大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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