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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轻声唤了她两句,她没有回话。

    就在陈玉仙赶过来嘲讽我的时候,我看到坟上的土貌似轻轻往上拱了一下,我骇得瞪眼,又见那土像是落了下去,起起伏伏如同人微弱的呼吸——

    姜建华的坟上面不长草,这草就沿着他的坟边儿长,根茎又硬又韧,我扯了半天还没扯出一人宽的道。

    “小玲,你在干什么呀?”

    有名有姓的迁了,有钱的迁了,剩了些孤魂野鬼,还有像姜建华这种的,没处可迁的坟。

    那些黑白画面里的人,有的在林子里转着圈绕不出去,有的反复蹲下又颤颤巍巍立起来,有的走三步一摔,有的干脆忽然倒到地上,半天没醒。

    扑面的绿意袭来,一块块起伏的小山包将绿分割成深深浅浅的线条,那里面没有路,藤蔓和树交织着,像是个无底洞上面长满草。

    屈小玲抽噎着,用另一只沾满泥的手试图去拨,拨的一瞬——

    陈玉仙没被魇着过,依她的话讲,她这么些年来怨气比鬼都大,要是有东西赶来烦她,她下去了第一个把人往死里打。

    “月儿,去把那边的杂草扯了。”陈玉仙抬手指了下坟边上丛生的杂草,草叶浓密而粗壮,叶片青绿,触手是沾了露水的柔滑。

    感受被迫中断,昏昏沉沉地醒来时,陈玉仙的惊叫正占领我的耳朵,她一只手不断摇着我的肩膀,一只手像捧着什么一样落在我鼻子下面,我低头去看,一团纸洇了大坨的血迹,在我鼻子下面,像朵盛开的花。

    但话却说得不错。

    我顺着陈玉仙递过来的手走下去,黄泥陷落。

    那里一大片无人看守地竹林,要是我再磨蹭磨蹭,天黑了不敢进竹林,今天就别想回家。

    我没有多看,陈玉仙已经走过来了,我也抱着花跑过去。

    又上了车,明亮的天色已经转过那个最高点,开始往暗处沉。

    司机在前面坐着,车子的零件抖漏的声音很大,我想了想,手轻轻靠在衣兜的外侧,脚步向车后座踏过去。

    “妈,我想去啊!”我拉住她的肩膀,抱上花,“过几年,等咱家那边的公墓修好了,把爸挪那儿去吧。”

    陈玉仙又喊我的时候,我已经抱了一大捧红的黄的花了。www.guiyunwx.org

    林子不大,但潮湿、荫蔽,叶子又长又密,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阳光,我脚一踏进去,立马觉得光线暗下来,整个天地像一张网,把人密不透气地网在中央。

    陈玉仙嚷嚷着坚持要马上回家,我嘶吼着坚持要去找姜建华的坟。

    陈玉仙抬起脸来不回答,只长长吐了口气。

    于是就这样,年年来,年年风平浪静地回,啥事儿也没有过,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那个房子跟前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从那会儿到现在,我心里都毛毛的,没底。

    我闻言站起身,扒着她的肩膀看。

    一口气骤然松下来,眼前漫是高高低低的小坟包,立着木牌子的不多,但大多歪斜,或者翻倒,因为那些人都已经被迁走了。

    家里有人急急找来,又不敢贸然进去,调监控的看了,这才把人找出来。

    姜建华不在竹林里,但去找他,就得穿过这片林子,而这片林子虽然不大,但又密又黑,称得上吓人。

    好在陈玉仙八字硬,监控红光闪着,她跟有光环罩在身上似的就踏进去了,我跟在她身后,听她哼着硬气的军歌。

    可是草叶掩映之间,中间偏右的一处,有块形状怪异的大石头,石头旁边,还剩个立得端端正正的木牌。

    摘花的时候,我翻了一下刚刚的视频,手机的电筒挺亮,无死角地转过去,里面空空荡荡,床架子杵着,衣柜洞开,蜘蛛网跟不要命似的到处乱挂,什么新鲜物件也没有,更别说人。

    脚上湿泥重,我在田埂边抹了下,陈玉仙嗔怪地看我一眼,催我快点,说姜建华坟那里快黑了。

    四周蝉鸣声大,风吹得急,几缕发丝撂到丝带上,粘了上去。

    越到林子的中央越暗了,陈玉仙拿的塑料袋摩擦着她的裙角,一声一声刺耳得紧,四周的泥地因为下过雨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走了好久,天光渐渐亮起来,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开始变绿,又现出些葱葱茏茏的树网,这段路算是给我们走出去了。

    过去镇上为了避免出事,在这林子里安了监控,虽然是有点用处,但用处不大,倒是整出了更多令人害怕的东西,让调监控的次数不多,但个个离奇,甚至还成了《恶水揭秘》那个电视节目的素材之一。

    苍老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感受到小玲浑身一震,视线悚然抬高,那枝叶繁茂间的阳光刺眼,她盯着树干不住喃喃,“爷爷……我没有看到……”

    喉头的血腥味不断传来,我押着陈玉仙坐下,手悄悄地从衣服口袋里伸出,轻轻放在膝盖上。

    不过就流个鼻血的事儿,陈玉仙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断地抬着袖子抹着眼泪,我的鼻血倒是不流了,她的眼泪却止不住了。

    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看到……没有看到……我真的没有看到……”

    小路通向一片竹林,路上藤蔓多又带刺,剌着裤子,我们走得不很顺利。

    那一阵熟悉的灼痛感传来的时候,我眼前的颠簸骤然幻化,葱绿的树叶、聒噪的鸣蝉、女孩子湿湿答答的抽泣,一瞬间全部涌入我的脑子里。

    屈小玲那时候哭得极伤心,她该是垂着脑袋,视线里模糊的一片,红丝带被压在眼前宽大的石面上,那红一团一团被她洇得像血迹。

    “月儿,你就别下去了,”陈玉仙拍拍我的手,提起一塑料袋的东西,往外边望,“这里太稀了,容易摔着,妈去就行了啊。”

    她手上沾满了灰,正握着铅笔笨拙地在眼前的红丝带上划着什么字,一笔一笔,铅笔不着墨,她写得很吃力,用处却又不大,只是呜呜哭着,像是在借此发泄一般。

    我骂骂咧咧地想。

    “如果这是什么并发症——可拖不得!”

    她哭哭啼啼地说。

    “妈,村儿里不要他,你也不要他?村儿里不信他,你难道也不信他吗?”

    牌子上的木色被磅礴的青苔覆盖,陈年的墨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楚,陈玉仙指了指那里,我也就跟上去。

    我现在醒着,浑身发麻,脑袋发昏,可一点不敢告诉陈玉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强打起精神,跟她辩了八百回,终于达成了给姜建华烧完纸,马上就拍屁股回医院的终极协议。

    陈玉仙一路把着我,车停稳的时候,熄火声里带着些泥泞的粘腻。

    “你们快去哟,等下天黑了,这林子怪东西就钻出来了。”

    有些没怎么样,当玩笑就过去了,可有些他们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人回去了,传闻也就带回去了,搞得这地方现在警察都怵,于是几年前,大家终于闹腾着把坟迁了。

    敢情去摸这狐尾还真是有副作用,我不过这么一会儿,差点给我干晕过去了。

    距离姜建华的坟还有不短的一段路,就载了我们两人的小面包车吱吱呀呀地时快时慢,我盯着陈玉仙侧脸,她一双眼睛已经闭上,面色颇有些疲惫。

    “……再说。”陈玉仙背弓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又拍了她两次,她不说话,司机靠在门口抽烟,烟气一缕缕隐匿不见。

    司机转过头来,眉毛绞着,嘴拉着笑,明显在吓唬我们。

    红得发黑的丝带已经开始抽出细细碎碎的线条,我指尖伸进去后,再次确认了一下陈玉仙真的已经睡着,我呼出口气抬起右手,一咬牙握上了脖子上的绳。

    有些是人故意的,吵了架了的,到这里闹一闹;人伤心了,到林子里哭一哭;还有没事儿干的,来寻个稀奇刺激。

    点烛,燃香,烧纸,一套操作下来没有发生任何事,袅袅的烟气直插云中,被烧红的灰烬旋转着升腾,我面前燥热,这热传到我的脖子,传至我的全身。

    眼前的一片绿中,细看有条被枝叶遮完的小路,陈玉仙没再多说,就地找了根树枝,敲打着叶子开路了。

    好不容易走到竹林跟前,满眼的绿稀疏了,我提着破了好几个洞的口袋,转着脑袋就往里面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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