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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太岁可以说,江暮雪一定是它见过的最复杂的人。

    窸窸窣窣的絮语响起,所有皲裂分化的黑肉阴虫,受到母亲黑太岁的感召,争先恐后回归本体。

    一声焦急的女声传来,语调迫切,声音温软。

只是一个记不得画面的噩梦,她睡醒了,回到现实了,她会忘记有关他的一切。

    江暮雪肩披霞光,他反手拥住柳观春。

    而凡修最惧天道雷霆,一记雷火威势轰进江暮雪灵台,剧烈的痛楚令他神识一空……

    “她能够借助你的仙骨开启天隙,回到她的世界,再因你之死触发臂上的忘心咒,忘记关于你的所有事。”

    最差的情况,也得他和黑太岁同归于尽。

    在江暮雪接受灭魄命运的时刻,柳观春会带着他的仙骨遁出此世。

    柳观春见状,急急拔剑去避。

    只是江暮雪素来出招猛烈无情,濒死之际爆开的致命一击,挟带迅雷烈风,势如破竹,虽没有杀灭黑太岁,却也削碎了它一半鬼身。

    这亦是江暮雪赠予自己的……最后一场好梦。

    柳观春来了。

    进江暮雪满是血气的怀抱,撞得他往后趔趄一步。

    黑太岁怒不可遏,劈天盖地袭下一道轰天雷鸣!

    温热的鲜血飚射柳观春的面颊,她的指肚沾血,颤抖指骨,看了一眼,是江暮雪的血……

    必须速战速决,必须成神登天!

    明知她不会来,可他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

    他不爱世人,他只爱柳观春。

    原来,江暮雪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师兄——!”

    充盈凡人精血的黑山肉。身靠近,一股骨血恶臭扑鼻而来。

    那一把光华流转的伏雪剑凝霜幻雪,霞光漫天。

    江暮雪死了,留下的人不会痛苦,这是他赠予她的礼物。

    “因为,人都存有私心。”

    滚烫的体温,令江暮雪渐渐忘却了深入骨髓的剧痛。

    柳观春看到身受重伤的江暮雪,她心痛如刀绞。

    前世,江暮雪做过那个留下的人,上天入地也寻不到一个人的滋味,太苦了。

    男人双膝跪地,结实的臂骨搂住少女的纤腰,他把她按到怀里,紧密贴合,感受她的气息、她的体温,以凉薄的唇,感受她颈上脉搏。

    他为邪祟解惑,回答黑太岁的问题。

    它隐在跳跃的雷龙之中,占据整片夜穹,它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喁喁私语……它是人心梦魇。

    江暮雪身死,忘心咒开启。

    没等她抽剑御敌,一具高大身躯已然笼罩住她。

    江暮雪释然一笑。

    黑太岁开始围剿柳观春,它见识

    黑太岁再度对江暮雪发动袭击。

    他说——

    江暮雪身为剑君,竟被妖邪打压,松开了手中本命剑……他疼到肩背发抖,连伏雪剑也握不住了。

    柳观春会永生永世忘记师兄,她会继续做回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

    脑中走马灯流转不休,全是江暮雪前世的记忆。

    她不能再让江暮雪负隅顽抗,她必须帮他一把。

    在这一刻,江暮雪目光温柔,他在油尽灯枯的时刻,忽然……好想柳观春。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成全?”

    她很想逼问江暮雪,她要问他:怎么回事啊?每次我一不看好你,你就出门惹事,弄一身伤回家……师兄,你怎么这么笨啊?

    江暮雪不敢回头,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他又中了黑太岁的邪术吗?

    他心中虽欢喜,却更怕柳观春出事。

    江暮雪错愕不已,可没等他说出什么,柳观春已然飞身后撤。

    可是,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是,黑太岁却感知到孟瀚舟等人在阵外的进攻,它元气大伤,不能继续与江暮雪缠斗。

    “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江暮雪,你这个大混蛋!!”

    他自知修士之身不容易死,因此再多伤痛,他都能忍耐。

    柳观春乖巧依偎在他的膝边,柳观春编织好看的花环戴上他的发顶,柳观春担心他夜里怕黑、明明指骨冻得冰冷,也会燃上一豆微弱的灯烛陪伴在他左右……她守着昏迷不醒的江暮雪许久,她一直陪伴他的左右。

    江暮雪抱人的力道很大,像是想将柳观春揉进骨血之中,他需要用这种强硬疯狂的占有感,来释缓心中的恐惧。

    如此可怖之物,却妄图挤进柳观春的身体,充盈她的腹腔,由她之身,孵化邪神……柳观春绝对不允许!

    她的鼻腔酸涩,心脏窒闷。

    远处有黑雾幽浮,雷电翻滚,电闪雷鸣。

    柳观春的眼眶含泪,她不顾生死,义无反顾朝江暮雪奔来。

    若他死了,柳观春必死无疑。

    在这一刻,冰雪消融,万物回春,他无惧亦无畏。

    他在亲近柳观春的同时,也为她绘下了忘心咒。

    如此已经够了,如此已经很好了。

    今生,江暮雪仍是控制不住本心,他仍想拥有柳观春,既如此,就让他最后卑劣一回。

    江暮雪抱住柳观春,与她耳鬓厮磨,终是嗓音轻柔,沙哑低喃:“柳观春……你来救我了。”

    它是地仙,亦能引动天雷神威!

    他不希望柳观春也来尝。

    少女身穿莲纹白裙,杏眸含泪,她梳着俏皮可爱的双环髻,腕骨上的银珠红链,被风吹得摇曳,圣洁美丽,犹如芙蕖初绽。

    江暮雪的手骨僵硬,第一次有这种令神魂都惊惧的痛感,比之前世魂飞魄散,不遑多让。

    黑太岁的修为溃散五成,再这样下去,便是它生擒了江暮雪,它也无法将江暮雪渡为半神剑尊境,它会与飞升仙缘失之交臂!

    可没等黑太岁说完,江暮雪忽然调动灵力,他趁机凌步跃起,瞬移至一侧,腾转手中霜刃,破开扑面而来的罡风鬼气。

    柳观春心生一计,她抽出锋锐无比的竹骨剑,抵上脖颈,她作自刎状,厉声高喊:“黑太岁,你不是想要夺舍我的身体吗?你不是想要借助我的身体飞升吗?我死在这里,大家一了百了,谁都别想好!”

    无数条黑肉阴虫紧追不舍,还没来得及靠近柳观春,便被凌空跃下的苏无言横刀劈断。

    若非知道柳观春定会遗忘他,江暮雪又怎敢在弥留之际拥有她?

    纵然无法达成飞升仙缘,送柳观春回家,但至少……师妹能活。

    好在、好在柳观春也在这里……

    江暮雪这一剑并未直接将黑太岁歼灭,仅凭耳力,他并不能完全判断黑山方位。

    黑太岁仍然不懂。

    “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你为何又要难过?为何又要迷茫?为何又要恐惧?”

    “无事,我不疼,你不要哭……”江暮雪面不改色,他徒手握住胸口插着的触足,硬生生拔出。

    此为江暮雪的秘密,唯有他一人知晓。

    她是真实的人影,并非他脑中幻象。

    “我最喜欢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柳观春来了,你不必跑了。就在此地飞升,我渡你修为,我正好能借她的身体登天……”

    黑太岁是黏腻的、阴湿的、可怖的阴秽之神。

    然而,黑太岁的能力不容小觑,苏无言不过拦截一时,又被黑肉吞噬。

    师兄为她挡下了一击。

    黑太岁鬼气暴涨,身形徒然变大,钢刃一般的触手迅疾刺向柳观春!

    小小的、软软的女孩,闷头扑

    黑太岁看到那双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阴森大笑。

    真是耻辱啊,江暮雪自嘲一笑。

    他故意暴露弱点,诱黑山靠近,如今是他收网的时机。

    雪亮的电光中,柳观春眼睁睁看着那座巍峨高山骤然拔高数丈,长成一只形似蜘蛛的八爪邪物。

    可江暮雪又会为了一个脆弱的凡人,道心生隙,变得软弱。

    它困惑地问:“倘若真如你计划的那样,你与她换命,消亡此世。”

    仙剑锋芒逼人,锐不可当,直刺进黑太岁庞大如山的肉躯!

    他口喷鲜血,膝骨已经撑不住身形,萎靡跪地。

    因柳观春在这里,江暮雪不敢掉以轻心。

    江暮雪的肩背僵硬,他一动不动。

    “我是人,并非神。”

    柳观春撑住江暮雪的身体,她的牙关紧咬,她心口酸涩,她不喜欢这样脆弱的师兄。

    他想,原来卑劣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他啊。

    世间,没人有资格伤害柳观春,便是江暮雪自己也不可以。

    “女子皆薄幸,她会辜负你的仙骨,我不会啊,你把仙骨赠予我,我带你一块儿登天。我体内有你的骨血,你就是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柳观春好难过。

    血浆迸溅,江暮雪满身都是腥浓的血液……他闷头压进宝剑,强忍住黑太岁涌来的声波气流,不顾七窍因邪祟威压而漫出的鲜血,强忍住那些涌上五脏的剧烈疼痛。

    他以神躯生情,他为柳观春坠下高台。

    于混沌的痛感间,他终于开口。

    他拥有过柳观春,他很知足。

    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抽出伏雪剑,摘下缚目的布带,望向远处。

    他没有贪念、邪欲,几乎没有弱点,无坚不摧。

    怎会有这种人。

    在这一刻,江暮雪的心中涌出一点酸涩、一点委屈,他终于肯承认,他也好想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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