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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行简显然愣了一下。经历了一天的悲伤,忙碌,他的头发变软了,湿湿的搭在额前,看上去有些脆弱。

    “哎,陈老爷子迟早被他气死。”

    杜思贝忽然一下特别羞恼,好像被陈行简反过来捉弄了一道,她绷起腮帮,气鼓鼓就要站起身:“什么嘛,我要听你原创的啊!”

    空寂的大厅里响起缓慢而沉重的拐杖声。

    陈行简看着她,说,“这是关于你,我能想到最好的一首诗。”

    海边,树下,男人略低的嗓音,像打磨过的砂石一样富有磁性。

    ……

    陈行简不会还父亲的手,也不想做任何解释,他微抬起头,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爸,我做这些,从不是为了钱。”

    衡量时间的唯一尺度

    啊,一会谁不来谁是狗!”

    “你剖开他的心看过,知道他安的是好心?”

    明明他也为哥哥难过,但为什么,他甚至没有资格难过?

    陈行简一脸正经:“不,是博尔赫斯说的。”

    直到在虚空中对上杜思贝的视线——她撒开腿坐在地上,双手后撑,头发散成一团,气喘吁吁却又傻乎乎地冲他笑了起来。

    他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哦。”陈行简忍笑拉住她的手,将那枚钻戒推进去。

    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大家都转去看望陈维风,偌大的厅堂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裴元连连称啧,从门缝中扫了眼还在和别人交谈的陈行简,带着一脸的讳莫如深走了。

    气头上的陈维风一把将苏荷也推开,指着陈行简大骂:

    杜思贝在会议室门外不动如山,脸却微微红了:“您先走吧,我一会还有事。”

    杜思贝略带无语地看了眼裴元,“裴总,科颖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办公室恋情。”

    “我为你念一首诗吧。”陈行简温声打断她,神情笃定。

    他转过身去,对葬礼司仪微微颔首。

    “啊——快来人!老爷子不行了!”

    诗便是这样,越质朴的词语,越直击人心。杜思贝咬唇笑起来,“你写的吗?”

    答应他,是今晚再肯定不过的事情。只是,杜思贝还想给这个夜晚增添一丝悬念。她伸出一根食指,弯下腰,像逗弄一只坐在地上的大狗狗那样,点了点陈行简的鼻尖。

    杜思贝弯了弯唇角,等他开口。

    身着黑裙的杜思贝拨开所有人,跪在没了意识的陈维风身边,脸贴着他嘴巴倾听呼吸。

    就这一瞬间,全世界的嘈杂喧闹都潮水般充塞进陈行简耳朵。他木然转过身,就见满大厅的慌乱中,一道熟悉身影闯入他视线。

    陈行简心头忽然被千百万根丝线同时束紧,无法呼吸。

    签完了字,科颖那边还在和律师聊合同细则,诚峰一伙人先出门,裴元又问杜思贝,“你就没想过回科颖?毕竟两家公司离得挺远,估计不方便你们……咳咳!”他暧昧地握拳咳嗽。

    不和你在一起

    他挂断电话出了隔间,碰上正在洗手的陈行简。

    她在给陈维风做心肺复苏,生命最后关头的黄金四分钟,一秒都不能停下。

    女人在电话里哭:“是啊,就非得今天,多一天我都过不下去了!”

    他看看身边精心打扮过的秘书杜思贝,又看看会议桌那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陈行简,小声问前者,“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维风冷哼一声。

    笃,笃,笃。

    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活泛了起来,唯有人群中的杜思贝,遥望着一身黑色唐衫的陈行简。

    陈行简沉默了会,看着父亲,低声说,“送哥走完最后一程,我不会再回来打扰您了。”

    他在紧张,鼻尖都发凉。

    这就是我

    “跪在蒲团上那个,就是陈家小儿子啊?长得挺俊,没想到做的净不是人事儿。”

    三天后,陈行易的追悼会,在洛杉矶海边的一处墓园里举行。

    杜思贝不苟言笑地回答:“裴总,是您签下五千万元大单的好日子,这意味着,我们诚峰即将迈上新的……”

    一群医护迅速将陈维风抬上担架。他恢复了意识,似在混沌中想拉住救他性命的那人的手,但陈家的亲戚后辈们团团围上去,陈维风什么也没碰到,就被推进救护车。

    陈行简仍在原地,就在刚刚,他亲身体验了心理学上所说的,人在极度恐惧时会触发的木僵反应。

    陈家上世纪初就移民美国,开枝散叶这么多年,洛杉矶的半个华人圈都和陈家沾亲带故。因此陈维风此话一出,反倒令前来吊唁的不少年轻晚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互相递着眼神——陈行简得不到的家产,不正好落到他们头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扑通倒地的巨响。

    他妻子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哈,我就知道你不想离!”

    他盲买的求婚戒指,正正好好锁住她的无名指,仿佛冥冥中的一生一世。

    旁人正说到这,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自己身边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陈行简迅速从蒲团上站起来,前去阻拦,“爸,您不能再摸哥了——!”

    苏荷忙拉住陈维风,不停给他顺气,“好了好了,行简他也是好心,你打孩子做什么!”

    Jerry被她闹得脑壳疼,不耐烦道,“好,你说的

    濒死的父亲就在他眼前挣扎,他却如被强行关机的机器,咫尺之间的距离,根本走不过去。

    和你在一起

    “看来不是只有科颖这么严格诶。”

    “我拜托你遵守一下公司规定呢?”Jerry气笑了,“一旦发现办公室恋情,双方都要接受约谈调查。”

    杜思贝排在队尾,听到前面人的对话,扯了扯陈行简的西装袖口。

    Jerry忙点头,想自己待会溜出去办个事,一小时的功夫,就不向陈行简请假了。

    陈行易走得太急太突然,陈维风根本无法接受,连吃多天的药还是降不下血压,所以这场告别仪式完全由陈行简全程操办。

    有人冲进来大喊:“急救车来了!”

    清澈明亮的眼睛,比孩子还要单纯。

    裴元悻悻笑了两声,“行吧,说得跟不允许你们就不谈了似的。回公司还是去哪儿?我捎你。”

    杜思贝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的,陈行简的眉眼鼻唇,都在此刻,在夜灯光晕的笼罩中,化为更清晰的模样。

    陈行简想来很重视今天的会议,穿一身藏蓝色西服出席,稳重又矜贵。他对Jerry说,“稍后你坐老郑的车回公司,我自行安排。”

    厅堂里的光照在陈行简身上,他的黑发水洗过一般柔顺。只有杜思贝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情绪。

    他知道,他此生都会有家了。

    快速做出判断后,杜思贝两手交叉,开始用力按压陈维风的胸骨。每一次深达五公分的下压,都需要她使出全身力气。六月的加州堪称炎热,不一会儿杜思贝就浑身湿透,流成河的汗顺着她胳膊淌下来,通红的脸颊冒出热气。

    平日里冷肃得浑身带刺的人,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刺猬,孤零零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柔软得没了任何形状。

    “那就,我爱你。”

    杜思贝叹了声气,揉揉他脑顶,“好吧,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

    陈维风在儿子的灵柩前默然许久,他没有落泪,只是紧抿的薄唇发出细微颤抖,某一秒,他突然抬起手,伸进透明玻璃制成的灵柩里。

    Jerry冷笑着反唇相讥,“你什么时候改掉白日做梦的毛病,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是陈维风。他在苏荷的搀扶下,一手撑拐,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枯叶,颤颤巍巍走进来,走到正中央铺满白菊的灵柩边。

    即便如此,杜思贝还是在人群中听到些闲言碎语。

    陈行简没想到父亲会猝然动手,愣怔着后退了数步。他的一边脸颊很快泛红,浮起五根清晰的掌印。

    “可是,你给我的告白呢?”杜思贝双手撑住膝盖,笑盈盈道,“不要说就只是求婚噢。”

    “早听说他觊觎自己的嫂嫂,那宁小姐今天没来,还不都是为了避嫌,谁沾上他都得染一身腥!三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风流呢,谁知道去了中国有没有弄出野种。”

    “宁栩她好端端怎么会生病,连追悼会都不能出席?你那天夜晚跑去她家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上辈子到底造什么孽,养出你这种畜生!你少在这装兄友弟恭的样子,我告诉你,你哥哥的遗产你一分钱都不要想,我死后更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你!”

    上海,科颖和诚峰正式签订香水包材的订购合同那天,裴元觉得不太对劲。

    “哎哎哎。”裴元立即让杜思贝打住。

    这时,门内的Jerry接到电话,急匆匆跑去卫生间。他小声责问那边,“跟你说了我很忙,你就非得挑今天吗?”

    ……

    陈维风一扔拐杖,就要触到陈行易的那条胳膊反手扬起来,脆生生扇了陈行简一巴掌。

    “我的儿子,我想碰就碰,你这个没良心的滚远点!”

    来到民政局,他那才结婚半年就闹离婚的妻子已经取好号,见他来了,没好气地把头一扭:“哟,离个婚还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跟我打红本本呢。”

    他彻底没有家了。

人机挂着小夜灯,嗡嗡飞拢到他们身边,映出陈行简仰面看她时的清俊脸庞。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入殓的逝者哪能随便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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