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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庙里走进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女子,迈着浑浑噩噩的脚步向弥勒佛像走去。

    何晓棠终于要支撑不住了,视线早已模糊的她,已记不清往盏内注血了多少次,十根手指都已鲜血淋漓,就连手腕都割破了,随着出血的速度越来越慢,浑身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恳求大师让我爹娘重返人间,小女子今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师恩情”

    和尚也只是微笑地注视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能心急,千万不要心急,再等等”

    顾不得仔细端详,何晓棠毅然咬破手指,将那猩红的鲜血顺着玉指淌进圆圆的灯盏里,等到血液快要浸没到凸起的灯捻,赶紧用火折子点燃。

    “我是晓棠啊”

    何晓棠随之举头四顾,满眼希冀之色,努力寻找着双亲魂魄归来的一丝痕迹,此时哪怕庙里突然刮来一股旋风,她都会喜极而泣地喊出双亲的名字。

    “孩子,生死轮回,是天地至理,非人力和器物所能改变。”

    “众生承受如此多苦难,你看在眼里,何曾保佑过他们?”

    案上的烛光很快就熄灭了,此时庙外已经电闪雷鸣,酝酿了许久的瓢泼大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珠穿林打叶,密集地砸在庙顶的破瓦上,发出劈里啪啦的乱响。

    “我爹一生救人无数,最后却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火苗果然越烧越亮,还发出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身体摇摇欲坠的白衣少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爬起一把抓住和尚破烂的衣角,厉声质问。

    何晓棠本是蕙心兰质之人,一旦恢复理智就察觉到了其中的阴谋。

    “痴儿呦!”

    可何晓棠依然咬牙在坚持,不使自己倒下,此刻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回荡着一句话:千万不能让火苗熄灭。

    可等了半天,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毫无半点异样发生。

    瓦间缝隙漏下的雨珠滴在何晓棠的脸上,她在地上躺了许久,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庙门,

    先利用何晓棠的执念去引诱她孤身犯险,即使没在地宫中葬身蛇腹,侥幸盗出了宝物,这宝物的用法也明显契合了何晓棠的性格和执念,只有小荷明白何晓棠的执念有多么可怕,只要认定还有一丝希望,宁死都不会放手,只要何晓棠死了,一切都变得死无对证,就算婆婆事后想要追究都只能作罢。

    自己这位最好的姐妹可真是设计了一手杀人诛心的好毒计!

    一个个带血的手印狠狠拍打在石像上,歇斯底里的何晓棠将心中所有的愤怒,痛苦,怨恨,委屈,不甘都发泄了出来,如决堤江水,再也无法抑制。

    短短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即使何晓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当谜底揭开的时候,还是如梦初醒般痛彻心扉。

    盘腿而坐的和尚,只是一脸慈祥地注视着她,不辩不言。

    “孩子莫怕,和尚不是来抓你的”

    何晓棠听了此话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表情更加惊恐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突然睁开眼睛的何晓棠一见到身边有个陌生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般猛然坐起,身体瑟瑟缩成了一团。

    “大师是佛祖下凡来救苦救难的吗”

    “爹…….娘…….”

    和尚顿了顿,又说道:

    一个哭,一个在笑。

    “我娘一生虔诚礼佛,最后被活活烧死在大殿之内”

    等她再次睁眼时,发现盏内的血液都快要枯竭了,何晓棠不惊反喜,这情况跟小荷当初说的一摸一样,念完咒语后就要持续往灯盏里滴血,千万不能让火苗熄灭。这样你父母的魂魄很快就会归来,到时自有异象显化。

    结果即便如此,何晓棠也没有停下磕头的动作,只是每次磕完头口中都毅然决然地重复一句话。

    女子不断靠近石像,质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已然癫狂的何晓棠再不见之前的卑微哀求,眉宇间反而多了一股凶狠戾气。

    何晓棠不停在内心中重复着这句话,给盏里注血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此时听得双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何晓棠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和尚笑了笑,用平和的声音安慰道。

    夜已入深,佛像背后的圆窗被一连串闪电划过,照亮了墙上一副破旧不堪的古画,画中一个盘腿坐于菩提树下的和尚,此刻竟然站了起来。

    贪嗔痴,皆心魔,

    苦行僧一般的和尚浑身上下透着寒酸气,却唯独一双眼睛很亮,是一种直透人心的清澈明亮。

    和尚收回手,半晌无言,纵然看透了凡尘过往,最后也只是又一声叹息。

    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

    何晓棠在香案下拉起一个破旧的蒲团坐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件八宝琉璃盏,这一路只顾奔逃,根本来不及验证宝物的灵力,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小小的灯盏上寄托了她所有的希望。

    何晓棠鼓足勇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和尚,问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和尚双掌合什,再次喧了一声佛号:

    看着昏倒在蒲团上的白衣女子,和尚忍不住摇头叹息,眼底深处中闪过一抹悲悯。

    何晓棠的变化恰恰说明了人心底深处的自私和恶念是无法根除的。凡人求佛拜佛皆因有所求,一旦愿望得到满足,便会对佛歌功颂德,满心欢喜。一旦愿望没有满足,轻则灰心失望,重则破口大骂,恨不得砸烂佛祖金身。

    “我只想让我的爹娘能早日还阳,不做孤魂野鬼,这有错吗”

    “你不是佛祖吗,为什么连你都不行?”

    殊不知万法皆空,自有因果,佛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愿望的载体,世间之事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若只想贪图获得而不去付出,以虚妄之心发非分之愿,到头来也是镜花水月。

    一连几十个响头磕下,何晓棠血流满面。

    自何晓棠进入庙中后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身处画中的他甚至还暗中动用法力驱猴敲钟示警,之所以选择此时才现身,只是怕吓到这个本就命运悲惨的可怜女子。

    和尚将手指轻轻地点在何晓棠的额头,不过片刻功夫,女子原本惨白憔悴的脸色就恢复了几分红润,鼻下呼出的气息也有了温度,就连手指和手腕处崩裂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出家人讲究相见即是有缘,不问来处”

    “说话啊”

,正好作为藏匿栖身之所。

    “铛”的一声激荡长鸣的钟响,仿佛一下将何晓棠从疯狂的梦中解脱了出来。

    “阿弥陀佛”和尚终于喧了声佛号,还是摇了摇头

    “小荷…….你为何要骗我”

    “你们在哪里”

    “爹,娘,你们能听到吗”

    随着这句话喃喃脱出,女子嘴角溢出的鲜血与两行清泪交织在了一起。

    第二章【点化】

    和尚一拍脑门,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妥之处,他沉吟片刻道:

    何晓棠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瘫倒在蒲团上,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摇摇欲坠的火苗,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猛然意识到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你盗出的宝物是八宝琉璃盏不假,却只是对你那蛟龙之属的婆婆有些用处,何谈什么聚拢魂魄,起死回生的妙用?小荷嗔妒成性,你自身又执念太深,何苦来载”

    黑暗中,一个身穿破旧僧袍的和尚从石像后走了出来,和尚中年面容,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胡茬,看着有些邋遢,说是佛门中人,竟还留有不长不短的头发,胸前戴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木制佛珠。

    这显然和小荷说的不符。

    “你说话”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庙外猴子嬉闹的声音。

    “阿弥陀佛,父母本是再世佛,何须千里拜灵山。何晓棠,你的父母对你很好,你内心也一

    此刻她身上的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黑一块红一块的大片血污,还沾有草屑泥土,原本秀美绝伦的脸庞失去了光彩,生得极为好看的丹凤眼红肿似蟠桃,眼边满是血丝,随着几个重重的响头狠狠磕在石面上,额头青紫一片。

    这种隐秘过往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就算是小荷也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而眼前人却说的一清二楚。

    听到和尚这么说,何晓棠一把抹了泪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不停磕头。

    庙门虽然破烂,好歹正殿还算完好,正中方位矗立着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身上满是蛛网灰尘,早已绝了香火的案头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来早已无人打理。

    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

    “为什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手已经开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何晓棠嘴唇颤抖着喊了几声,

    面前和尚显然知道她心中所求,也不阻止,只是摇头叹道:

    “你本是青阳山人士,出生刚满岁那年,你父亲进山采药,不慎失足跌入山崖,粉身碎骨。你母亲在你七岁那年,带你前往灵台寺烧香,谁想庙中突发大火,将你母亲活活烧死于大殿之中。从此全村人都把你当成克父克母的不祥之人,你自己也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最终选择投崖自尽,所幸真身未死,却被山中妖物掳入此地,至今脱身不得。”

    当那象征着今生最大希望的亮光在盏内升起,何晓棠像个虔诚无比的信徒,跪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

    佛像无言

    何晓棠谨记小荷重复了无数次的交代,她一连咬破五根手指,疯狂往盏里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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