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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名字?"王尧问。

    失去了操控者的万魂炉,就像一座失去了根基的大厦。它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着。炉壁上的裂纹已经遍布了每一个角落,铭文扭曲变形,阵法分崩离析。

    王尧的意识在万魂炉之中穿梭,一个接一个地触碰那些被困的灵魂。有的灵魂还有残存的意识,他只需要温柔地引导,它们便会跟随。有的灵魂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便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温暖、自己的善意去唤醒它们。

    每脱落一层,它们就变得更加轻盈,更加透明,更加接近自己本来的样子。

    那阳光很温暖。

    没有反应。

    他想起了养父教他采药时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乘凉的每一个夏夜。想起了第一次治好了一个病人的那种从心底涌出的喜悦。想起了每一个他救治过的病人的面容。

    王尧的意识在万魂炉中继续穿行。

    然后将他残破的手放在了王尧的掌心里。

    王尧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万魂炉中穿梭了多久。

    王尧的眼眶湿润了。

    每一缕灵魂在感受到那温暖之后,都会有短暂的清明。在那短暂的清明之中,它们会想起一些东西——家的方向,亲人的面容,生前的名字,未完成的愿望。

    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引导了多少灵魂了。

    "离开?"

    那不是消亡。

    一开始是一缕两缕,然后是十缕百缕,然后是千缕万缕。它们像是一场逆行的流星雨,从地面向天空飞升,从黑暗向光明飞升,从痛苦向解脱飞升。

    孩子没有反应。

    那不是真话。王尧的家乡没有大槐树。但他知道,对于一个即将消散的灵魂来说,一句温暖的谎言远比冰冷的真相更有意义。

    然后它们会跟着王尧,向炉壁移动。

    王尧沉默了。

    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剩下的那些灵魂,是最难唤醒的。

    "家……"老人喃喃道,"我的家……在山那边……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那是一个已经残破到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灵魂,但在笑了的那一刻,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慈祥的老人。

    那些笼罩了数百年的黑气,那些从万魂炉中涌出的阴霾,在一缕缕灵魂升起的过程中逐渐消散。阳光穿透了黑气的缝隙,洒落在药王谷的大地上。

    老人的身体停止颤抖了。

    "好。"老人说,"我要回家。"

    那是一个孩子的灵魂。

    第一百个?第五百个?第一千个?

    每一缕灵魂在飞起的瞬间,都会在天空之中短暂地停留。在那停留的一刻,它们会展现出自己生前的模样——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年幼稚嫩,有的英武不凡,有的温婉如水。它们的面容在阳光之中清晰可见,然后缓缓化作光芒,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引导着老人的灵魂,顺着阵纹的脉络,向炉壁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步,老人身上的灰暗气息就淡一分。那些灰暗的气息是万魂炉烙印在灵魂之上的枷锁——数十年的囚禁所留下的痕迹。它们在灵魂的移动之中一片片剥落,像是一个人在归家的路上脱去了沉重的枷锁。

    是回归。

    当他到达炉壁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了。他回头看了王尧一眼,浑浊的眼睛之中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它撑不了多久了。

    他已经在万魂炉之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家乡的名字。

    剩下的,只有寥寥数千缕。

    药王谷的天空在变亮。

    第二个灵魂。

    第四个。

    老人笑了。

    当它们到达炉壁的那一刻,它们会化作一缕光芒——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银色的,有的是白色的——从炉壁之中飘出,升入天空。

    "那是……"

    王尧在一个角落之中找到了一个灵魂。

    王尧引导着她的灵魂,向炉壁移动。

    这个孩子的灵魂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他甚至连那最后一缕执念都快要消散了。再过不久,他就

    那些躲在远处的药王谷弟子们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三个。

    那是一个灵魂的本来面目。

    它在离开万魂炉的那一刻,终于找回了自己。

    但那些灵魂——大部分的灵魂——已经在王尧的引导之下离开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王尧,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很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十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灵魂来自天地,终归于天地。当所有的执念和痛苦都被放下之后,灵魂便回归了它最本初的状态——一缕纯净的、温暖的光芒。

    ---

    万魂炉中的灵魂有万千之多。他刚刚引导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在等待。

    又一个灵魂自由了。

    女子的灵魂停止了飘荡。

    天空之中,那些飘出的灵魂越来越多。

    "那是灵魂。"一个年迈的弟子颤抖着说,他的眼中满是泪水,"那是被祖师囚禁在炉中的灵魂……它们在……它们在离开……"

    他的意识在无数次触碰灵魂之后变得模糊而疲惫。每一次触碰都需要消耗他极大的心力——不是灵力上的消耗,而是精神上的消耗。他在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温暖去唤醒那些沉睡在黑暗之中的灵魂。

    "大槐树。"王尧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我家门口也有一棵大槐树。"

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解脱。"年迈的弟子说,声音哽咽,"它们在解脱。"

    女子不回答。她的灵魂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一团扭曲的黑气在炉中无目的地飘荡。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记忆化作了一缕缕温暖的光芒,照进了万千灵魂的黑暗之中。

    意识再次沉入万魂炉。

    在升起的过程中,那缕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它不再是灰暗的、残破的——它是金色的、完整的、自由的。

    王尧沉默了一瞬。

    "年轻人。"老人说,"谢谢你。"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

    但即便是那一缕执念,也已经微弱得如同一粒火星。

    然后他从自己的记忆之中取出了一段画面——那是他年少时跟着养父在山中采药的画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金色的光斑。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山风之中带着草药的清香。

    "药……王山……"她轻声说出了一个地名。

    老人的灵魂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他的身体在现实的万魂炉前方盘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十个。

    在那段画面的光芒之中,她的面容缓缓恢复了原本的清秀与温婉。她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画面,嘴唇微微翕动。

    每一缕光芒升起的时候,药王谷的天空就会明亮一分。

    每走一步,身上的枷锁就脱落一层。

    老人犹豫了一下。

    "不用谢。"王尧说,"回家路上慢些走。"

    第一百个。

    他只知道,万魂炉中的灵魂在越来越少。那种疯狂的黑气在逐渐减弱,炉壁的震颤在逐渐平缓,笼罩在药王谷上空的阴霾在逐渐消散。

    然后他的灵魂化作了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炉壁之中飘了出去。

    王尧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手掌心贴在炉壁之上,掌心的银色疤痕在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灵魂从炉中飘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灵魂。她的面容在灵魂的残破之中依稀可见——清秀,温婉,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在万魂炉中已经被困了六十七年。六十七年的黑暗与痛苦将她的面容扭曲成了一副可怕的模样,但王尧在她的灵魂深处,看到了她原本的样子。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不记得了。

    那一刻,王尧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度。那不是□□的温度——那是一个灵魂在漫长的黑暗之中第一次感受到"被善待"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温暖。

    她生前是一个药农的女儿。她被药尘的弟子掳来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孩子。"他轻声说。

    他看到了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万魂炉的炉壁之中飘出。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微光。它飘出炉壁之后,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向天空升去。

    他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蜷缩在一片黑暗之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灵魂已经残破得几乎透明了,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没有反应。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

    它们在万魂炉中被困得最久,被折磨得最深,失去得最多。它们的灵魂已经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记忆消失了,情感消失了,人格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缕执念在支撑着它们不散。

    "好。"王尧站起身来,向老人伸出了手,"跟我来。我带您回家。"

    王尧蹲下身来。

    但他也感觉到了——万魂炉本身也在走向终结。

    他将这段画面送入了女子的灵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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