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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空白。

    他想说——

    他想说"我不是王大夫"。

    张婶——巷口卖煎饼的那个——说他可能是被家里人接走了,"人家王大夫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说不定家里有矿呢。"李叔——修自行车的那个——说他可能是去进修了,"人家那医术,去大医院都是专家级别的。"

    但"他"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他"。

    为什么他记得?

    全场安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妥帖。像是这个嘴型、这个声调,天生就是为了叫这个名字而存在的。

    但他不认识。

    "对不起。"王尧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记得了。"

    "不——不可能——"刘芬的嘴唇在抖。"您——您是王大夫——我认识您——我在这看了三年的病——您的医馆、您的药柜、您的诊桌——我——"

    只差一点点。

    刘芬哭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天麻是什么。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这是中医的基础知识,任何一个学过中医的人都知道。

    但没有人去报警。

    王尧看着那个小男孩。

    "刘芬。"王尧说。

    ---

    "王大夫!"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颤抖。"您——您回来了?!您去哪了?怎么一声招呼都没有就——大家都说您出远门了,张婶说您去外地了,李叔说您搬家了——但您的医馆还开着,药还熬着——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

    不是故意扔的——是手一软,自己滑下去的。保温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盖子弹开来,里面的汤洒了一地。

    ---

    王尧看着她。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但"给刘芬换方子加天麻"这件事——

    第三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奶奶牵着手进来的。他躲在奶奶身后,偷偷地看着王尧,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你不是王大夫。"

    这个女人在哭。她哭得很伤心。她叫他"王大夫"。她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她认识的是"王大夫",是那个在这间医馆里行医的、给她看了三年高血压的、换了无数副方子的那个"王大夫"。

    因为——医馆的门偶尔会自己开。

    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不在了。

    "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他看着她。

    "我没病。"

    王尧看着她。

    但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人路过医馆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那股药味让他们安心——只要药味还在,就说明王大夫还会回来。

    不是生理反应。

    这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就好像那个"给刘芬换方子"的人不是他。就好像那段记忆属于另一个人。

    但他的手臂——在刘芬触碰他的那个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但他知道不是。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引起了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王大夫走了多久了?

尧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

    他应该认识她。

    刘芬的保温桶掉在了地上。

    王尧张了张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信仰——只是一种朴素的、固执的、"他不会丢下我们"的信任。

    "王大夫!您看看我!我是刘芬啊!就是——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血压一直控制不好的——就是那个——您说我要是再不戒酒就要中风的——就是那个——"

    小男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盯着王尧看了很久,然后又说了一遍:"你

    她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王尧的手臂。

    "我不记得你的脸、你的病、你的方子。"

    "王大夫……您——您别开玩笑了。"她勉强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是——我是刘芬啊。刘芬。我——我在我这看了三年的高血压,您——您不记得了?"

    王尧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的哭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王尧的手臂上,热的。

    这是城中村的人对"王大夫"的信仰。

    消息传得很快。

    一股温热的、带着莲藕清甜的气味在医馆里弥漫开来。

    他脑海中的记忆像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能看见那片原野的轮廓,但看不见原野上的任何东西。那些被大雪覆盖的,是他的人生。

    是王尧劝她走的。他说"你先回去,改天来复诊"——这句话说得无比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看过她的病历、没有号过她的脉、没有问过她现在的症状——但他就是知道该说什么。

    城中村不大,拢共就几百户人家,巷子里发生什么事,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传遍。更何况是"王氏医馆的王大夫回来了"这种事——在城中村的老住户心里,这简直比过年还重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银针的手。银针已经凉了,那种微光也隐没了。但他的指尖还有一种残余的温热感——像是这根针刚才在传递什么给他,像是某种信息试图穿过针身、穿过皮肤、穿过他的经脉,抵达他脑海深处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不是那种"一时想不起来"的不记得。

    刘芬已经走了。

    有人说他搬家了。有人说他出事了。有人说他可能生了重病。

    第一个是张婶——巷口卖煎饼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一进门就嚷嚷:"王大夫!可算回来了!我这腰疼又犯了——哎?你怎么——你瘦了?"

    也没有人去撬那把锁。

    就像是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纸——他能看见纸的另一面有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王大夫?"女人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您——您怎么了?"

    "……你是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王尧在这间小小的医馆里见到了七个人。

    女人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恐慌。

    不在了。

    是谁?没人看见过。

    等着回到这个地方。

    那个语气、那个节奏、那个用词——

    而那个"王大夫"——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您——您上个月还给我换了方子——说之前的方子太燥了——让我加了一味天麻——"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王大夫"的?

    是一种更深层的、他无法解释的——共鸣。

    不是闹鬼——是有人来。

    "但我记得——刘芬这个名字。"

    天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没病"。事实上他不确定自己的状况能不能算"有病"——记忆缺失、身份混淆、脑海中的空白——这些在现代医学里大概能被归类为某种失忆症或者解离性障碍。

    也许从他踏进这间医馆的第一步开始。也许从他拉开那个写着"银针"的抽屉开始。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他还没有回到人间、还在天界与天道之影搏斗的时候,在身体最深处,"王大夫"这三个字就已经在他骨头里等着了。

    有人在每隔三五天的夜里,悄悄地把门打开,进去熬一锅药。熬完了,把药渣倒掉,把砂锅洗干净,把门重新锁上。

    是排骨莲藕汤。

    等着重新变成他自己。

    ---

    但"刘芬"这个名字——

    但没有成功。

    那些属于"王大夫"的记忆,不属于他。

    三个月?半年?没人说得清。反正有一天医馆就关门了,门上挂了一把锁。大家以为他出门办事,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没人回来。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人。

    刘芬浑身一震。

    但这次的哭不一样了——不是恐慌的哭,而是一种酸涩的、又庆幸又心疼的哭。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您——您是不是生什么病了?是不是脑子——脑子出问题了?要不要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我——我带您去——"

    "没有。"王尧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但我记得你的名字。"

    完全是"王大夫"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想说"你认错人了"。

    天麻。

    他不记得。

    那种亮不是认出一个普通朋友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热烈的、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归人的亮。

    他的脑子没有问题。他的神识完整、思维清晰、逻辑正常。他不是"忘了"——他是从来没有过那些记忆。

    第二个是李叔——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他是被老婆拽来的,一脸不情愿:"我说了我没病,非让我来。王大夫你给我看看,她是不是有病——哎?王大夫你换风格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不用。"王尧说。

    "您——您想起什么了?"

    那张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他——你认识她,你应该认识她,你和她之间有过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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