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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还是没理他。

    萧烬玄端起酒杯,正要往唇边送,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将那杯酒夺了过去。

    “你为什么,也这样叫?”

    目光下落,忽然顿住了。

    萧烬玄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对。

    湖面上的月影,碎了又圆。

    “你……”沈昭的手指停在他眼角,停了很久,才含含糊糊地问,“雪地里……冷不冷?”

    他没有再往下说。

    萧烬玄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了右肩的伤口。

    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颈侧,又轻又暖。偶尔眉心会蹙一蹙,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没过多久,又自己慢慢松开了。

    “伤还没好,”他冷冷道,“这壶,没收了。”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拂过水榭的竹帘,经过檐下那盏孤灯,掀起他颈窝里沈昭散落的几缕碎发。

    肩上之人慢吞吞地动了一下,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半晌,才极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沈昭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饮酒伤身。”他学着方才沈昭冷冰冰的语气,轻声念了一遍。

    那双眼睛里雾气更重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清了。

    是去送死的。

    直到第三日夜里,父皇终于亲自提着灯出来了。他跪得膝盖都没了知觉,以为又要挨训,父皇却只是蹲下来,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积雪,叹了口气:

    “……阿昭?”

    月光下,沈昭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冷淡,像一柄出鞘的剑。可他的手还按着那只酒壶,按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回去似的。

    萧烬玄:“……”

    月光落在沈昭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覆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耳根和眼尾的那层薄红还没褪,衬着冷白的肤色,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

    沈昭垂下眼。

    只喝了一杯。

    萧烬玄眸中,难得泛起一丝柔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萧烬玄怔住了。

    沈昭却没有再动,只是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烬玄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才忽然开了口。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涩意。

    这一回的笑和方才不同。没有自嘲,没有冷意,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从胸腔里漫出来,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第118章醉意

    他似乎在很努力地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眉心又蹙了起来,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懵懵地点了点头。

    萧烬玄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萧烬玄看着沈昭乖顺的模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醒着的时候,这张脸永远冷着,眼睛里永远带着刺。看他的时候是戒备,是厌恶,是恨不得一剑刺穿他喉咙的杀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阿昭衣服脏了。”他凑近些,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湿着睡要着凉的。本王带你去沐浴,可好?”

    这人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意一路漫上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焦点也散了,直直地望着湖面,一眨不眨。

    萧烬玄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只有皇兄,和师父师娘。

    沈昭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沈昭醉得很安静。

    萧烬玄看着那片湿痕,眸色微微一深。

    查了很多年,查到了,又如何?那人是定国公,是他的生父。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是。

    肩上之人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点烈酒的辛辣气。一只手还按着酒壶,指节松松地搭在壶柄上,到底也没撒开。

    他只是想叫。

    沈昭的眼睛仍是雾蒙蒙的,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困惑的,执拗的,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在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萧烬玄没听清:“什么?”

    可他至少知道,父皇疼过他。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可他没有死。他从北境的风雪里一路杀回来,成了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大晟摄政王。

    萧烬玄沉默了很久。

    烈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进肺腑,沈昭差点呛出声。

    壶口正对着沈昭的衣袖,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路,把那截墨黑的袖口浸得透湿,又顺着衣摆洇开一大片。浓烈的酒气混着夜风,直熏人心。

    那是沈昭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是他在北境阵前替之披甲的人,是他在老山跪别时三叩首的人,是他宁可把命搭上也要护住的人。

    后来他上了老山,一去便是多年。再后来他披甲出征,替皇兄站在北境阵前。直到父皇驾崩,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萧烬玄看着,心口那团压了好些日子的躁郁,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那只手还带着酒气,凉凉的,有些不稳,在半空里晃了晃,才找准了地方,落在他脸上。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又滑下来,碰了碰他的眼角,像是在辨认什么。

    “阿昭。”他低声道。

    萧烬玄低头,看着他。

    父皇知道后大怒,罚他在殿前跪了三日。

    “阿昭。”萧烬玄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低。

    十二岁被扔去北境,大约也不是去历练的。

    一杯。

    发梢扫在他下颌上,有些痒。

    萧烬玄一愣,转头看他。

    沈昭望着他,没说话。

    “阿昭。”

    “阿昭。”

    不动了。

    沈昭冷着脸:“饮酒伤身。”

    “你……”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也这样叫我?”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萧烬玄没受伤的左肩上。

    十二岁那年,谢孤鸿路过朔国皇都,他偷偷溜出宫去,在城外追了人家三十里,非要拜师。

    萧烬玄身形微顿。

    然后他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把肩上那颗脑袋往颈窝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些。

    父皇算不上最疼他。朔国上下都知道,父皇最看重的是皇兄,是那个温润端方、生来便要继承大统的太子。他这个二皇子,自幼性子冷,不爱读书,不爱应酬,只爱舞刀弄剑,没少挨父皇的骂。

    然后有一天,他的生父派了一群异族死士,去雪岭上取他的命。

    他硬生生忍住了,面不改色地把空杯往小几上一搁,又顺手把那只粗陶酒壶也拎了过来,搁在自己手边。

    萧烬玄一怔。

    他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来。

    萧烬玄垂眸看着。

    月光落在萧烬玄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冷硬而苍白。他又提起了酒壶,酒液哗啦啦地倾进杯里,溢出了一点,顺着杯沿淌到他的指节上,他也没去擦。

    他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沈昭的脸颊。

    沈昭也没等他反应,仰头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而他萧烬玄,从第一回叫出这两个字起,就从没想过它们有多重。

    “本王跑去正院找他。”萧烬玄说,“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他没有出来。到了傍晚,管事出来传了一句话,说一个婢女,死了便死了,拖去城外埋了就是。”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怎么……有两个……”

    萧烬玄怔怔看着他。

    沈昭没理他。

    “阿昭。”沈昭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清楚,“只有皇兄……和师父师娘……会这样叫我。”

    可此刻,那些刺都收起来了。

    可沈昭听懂了。

    “六岁……跪了一整日……”沈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膝盖……疼不疼…

    他低下头,看着沈昭的眼睛。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哄,没指望沈昭会应。按沈昭那副脾气,就算醉了,也该冷着脸骂他一句无耻才对。

    “只是记着,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你的家。”

    “萧烬玄。”沈昭认出来了,眉心又蹙起来,“疯子。”

    萧烬玄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沈昭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

    “后来本王查了很多年。”

    沈昭忽然觉得,这个人,竟有些可怜。

    半晌,轻笑出声。

    第一夜雪下得极大,皇兄不忍,硬是在风雪里陪他跪了一整夜,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一遍遍替他向殿内叩头求情。

    想离沈昭近一点,再近一点,想在他那层冷冰冰的壳子上撬开一道缝,想让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能想起自己。

    可他竟点头了。

    萧烬玄心口一软。

    那只粗陶酒壶,不知何时歪倒在旁。

    北境的烧刀子固然烈,可军营里随便拉一个新兵出来,也能撑过三杯。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焦点散着,望着他,又像是根本没在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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