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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重新静下来。

    萧烬玄低头看了一眼。

    殷红的血溅在月白的衣襟上,还有萧烬玄的手背。

    萧烬玄低头,床上那人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身,眼睛仍闭着,眉心轻轻蹙起,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

    原来,是这个人,一夜一夜地把自己的内力渡给了他。

    萧烬玄抱着人,一步跨上两级石阶,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离得很近。

    像是在睡梦里,怕人走了。

    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地牢里那道靠着木桩的身影。

    凉得不像活人。

    下一刻,一口鲜血从他唇间涌了出来。

    先是左手,又换了右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松开。

    “叫白修远!”

    光比昨夜亮了许多,照得石壁上那道陈年血痕愈发分明。

    地牢里,火把换了新的。

    萧烬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半夜,身侧总会慢慢暖起来。

    沈昭听见脚步声时,没有睁眼。

    半晌,猛地起身,要去唤人。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几根白皙的指节,那些盘桓了数日的疑心,那股压在心底怎么也散不去的隐怒,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只是眼底隐隐浮现一丝湿意,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连带着薄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铮——

    “沈昭!”



    很轻。

    萧烬玄没有回头。

    “再派人去。”

    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末了,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沈昭身上几处穴位上落了针,又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没有人?”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他以为是那人身上本就暖和。

    “本王问你。”萧烬玄开口,嗓音沉冷,“你与陛下,何时相识?”

    “白先生一早出城采药去了,还没回府。陆统领已经带人去寻了……”

    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没松。

    萧烬玄的声音变了调。

    “昨日在林子里,他叫你哥哥。”萧烬玄盯着他的眼睛,“一个深居宫中的天子,为何会认得朔国从前的皇子。”

    他不是大夫。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沈昭面前站定。

    一脚踹开寝殿的门,萧烬玄将沈昭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可一个也看不进去。

    方才那些冷硬的、要逼问到底的话,一句也问不下去。

    他以为是炭盆烧得旺。

    萧烬玄微微一怔。

    竹叶簌簌地落了他一头。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记不起来的某个地方,这双眼睛也曾这样望着他,倔强得不肯落一滴泪。

    萧烬玄想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嗓音竟有些哑。

    断口处火星四溅,碎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一路从石阶上下来,在牢门外停住,停了一瞬,紧接着便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响。

    那点暖意,透过锦被,一寸一寸挨过来,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把那股寒气一点点逼回去。

    似乎是不信,又探了一回。

    萧烬玄眉心一跳:“沈昭?”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一掌劈在那两道铁链上。

    萧烬玄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慢慢移到那截细白的腕上,按住了脉门。

    沈昭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直直撞进他怀里。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铁门开了。

    萧烬玄慢慢坐了回去。

    不辩解,也不闪躲。

    “没有人。”

    精铁铸成的锁链,应声而断。

    指尖没什么力气,只勾住了一小角衣料,可就是不肯松开。

    才站起来,袖口便被什么扯住了。

    萧烬玄猛地合上卷宗,起身,大步出了书房。

    “沈昭,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何?”

    萧烬玄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临渊一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那日静安寺里,自己横刀拦在沈昭面前,王爷那一声冷冰冰的告诫。

    萧烬玄看也不看,径直穿过庭院。

    还是空的。

    他见过这双眼睛。

    他低头看了案上那团墨渍许久,伸手把军报合上,又从旁抽出一卷卷宗,摊开。

    萧烬玄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昭睁开眼。

    沈昭忽然偏过头去,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睫紧阖着,唇上沾着血,红得刺目。

    渡到半点不剩。

    萧烬玄抱着沈昭,转身就往外走。

    萧烬玄的手指僵住。

    前两日夜里,他本该被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折腾得彻夜难眠,可那两夜,他睡得很沉。

    萧烬玄眉心微蹙,又往里探了一缕真气。

    石阶又陡又窄,他走得很快很急,却始终把怀里的人护得很紧。

    那缕真气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探进丹田。

    白修远背着药箱,一身风尘,额上还挂着汗,进门时衣摆上沾着草屑,显然是被人从山上一路拽回来的。

    脚步声又慌慌张张地远了。

    顾临渊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直到入了夜,殿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修远诊了很久。

    “本王府里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往本王心口捅过剑的人,甘愿做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之人?”

    “你……”

    他垂着头,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伸手去扶,掌心刚碰到那人的肩,便觉出一片冰凉。

    沈昭没有应。

    这一回,沈昭答了,声音很轻。

    沈昭看着他,没有答。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习武之人,总探得出一个人内息的深浅。

    他闷着头,狠狠踢了一脚身旁的竹子。

    轻得萧烬玄心口猛地一沉,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那人究竟图谋什么?

    沈昭身子一软,往下坠去,腕上的锁链被骤然绷紧,哗啦一声巨响。

    沈昭垂下眼。

    萧烬玄闭了闭眼。

    他攥紧了,用掌心一点一点捂着,可怎么捂,都捂不热。

    散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

    唇边的血还在往下淌,洇诗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

    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又嫌不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一并盖了上去。

    他也没再动。

    背上那几道早已结痂的棍伤,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就像昨夜,他站在铁栏外看见的那样。

    萧烬玄身形微颤。

    那眉眼间的委屈,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他心口。

    是个侍卫,跪在门槛外,声音发颤。

    “是!”

    近到沈昭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他也想知道。

    院中的侍卫远远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抱着一个口吐鲜血之人冲出来,一个个呆在原地,连礼都忘了行。

    胸前那道疤,又在隐隐作痛。

    “来人!”

    第148章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萧烬玄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那身玄色常服在火光里黑得发沉。

    满纸都是字。

    沈昭被迫仰着脸看他。

    出了地牢,天光刺目。

    一个能在林子里横剑格开夜寒的人,丹田里竟连一丝内力也剩不下。

    第149章比漏勺还漏

    沈昭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又轻又浅,几乎感觉不到。

    萧烬玄眸光骤沉,晦暗得看不清底色。

    那双眼睛漆黑,澄亮,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

    一路上,怀里的人一声不吭,安安静静。

    白修远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床边的王爷,没多说一个字,放下药箱,开始诊脉。

    他抬手,捏住沈昭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

    “王、王爷……”

    站在石阶口的守卫吓得腿一软,跪下了,又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的烛火是他亲手点的,点完了,又回到床边坐下。

    捏着那截下颌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萧烬玄的话,忽然哽在了喉间。

    “如何?”

    吼声在长廊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火把跟着猛晃。

    “谁派你来的?”

    萧烬玄坐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搭在沈昭腕上的三根手指。

    指下的脉跳得很弱,又细又浮,像风里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殿内静悄悄的。

    萧烬玄在床边坐下,握住沈昭冰凉的手。

    书房里,只剩下萧烬玄一个人。

    萧烬玄垂下眼,看着掌心里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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