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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里,”沈昭声音很轻,“一个人跪着,太冷了。”

    一阵风吹过,枝头簌簌地落下一地花雨。

    数名狼面人无声地往两旁退开。山道上,有人被押着走了过来。

    沈昭往前一步,手腕被萧烬玄死死扣住。

    第130章死结

    “你……”萧烬玄开口,嗓音沙哑。

    还有师父……

    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阿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他自己的字。

    一柄弯刀横在他颈前,刃口贴着皮肉,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它被人拆开看过,又原样系了回去。

    狼啸骤停。

    四名狼面人抬着一顶软轿稳稳停在院门外。轿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只戴着护甲的手搭在那人腕上,染着丹蔻的指尖在雪光里红得刺眼。

    沈昭的脚步顿住,那块朴素的石碑不在了。

    师娘……

    它蜷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豆子似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极轻地啾了一声。

    老山上,每回他练剑练到手掌磨破,是师娘握着他的手,一边上药一边念叨师父下手没轻没重。他夜里发热,是师娘守在床边,拿凉帕子一遍遍帮他擦额头。他下山那日,师娘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糖,说路上苦了就吃一颗。

    “怎么,今日是来找本王讨首首的?”

    青衫浸血,胳膊折着,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竹哨。

    “阿昭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他一字一字道,语气轻得像句玩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这辈子,也休想甩掉本王了。”

    萧烬玄望着山道上方,眸色沉沉,唇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

    沈昭的指尖,僵在那枚结上。

    “那老头子更有意思,眼都不眨,跟着就跳下去了。”

    沈昭垂眸看着两人交扣在一起的手,还有雪地上两道长长的影子,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塌了一角。

    沈昭抽回手,抬臂接住。

    沈昭没看他,他望着那块青石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跪在这里,再寻常不过。

    山道上,又有人走了下来。

    银边狼面人没有理会萧烬玄。

    是顾淮。

    垂下眼,走到萧烬玄身侧,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身侧,萧烬玄已经起身,目光扫过小七身上的伤口与那封浸血的纸卷,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沈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昭的唇色一点一点褪尽,攥着血信的手冷得像冰,指尖止不住微颤。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跪着的背影。

    沈昭倏地抬起头,一团青灰色的小东西从院墙上方歪歪斜斜地坠下来,翅膀扑腾得毫无章法,像是已经没了力气,被风一卷,直直地朝他砸过来。

    是小七!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眷恋转瞬即逝,化作一片决绝。

    沈昭没答。

    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院墙之外,后山崖边,忽然传来一声狼啸。

    沈昭垂下眼,看着剑鞘上一道细细的划痕。

    静安寺还是从前的模样,匾额上的字苍劲,香火冷清,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亲卫照旧留在山门外,萧烬玄只带着他,穿过前殿,往后山那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这小子命硬。”狼面底下传出一声嗤笑,嗓音粗哑,“一路上砍了他七八刀,还能爬。”

    沈昭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字。

    沈珩抬起眼,隔着满院刀光看向他。

    那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薄唇紧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瞬间喘不过气来。

    “后来在一堆碎骨里,找到一支木簪子。是本王五岁那年拿小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丑得很。她却一直戴着。”

    紧紧握住,五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那皇兄呢?

    他想起水榭里,萧烬玄望着酒杯,说那年冬天,他在正院的雪地里跪了一整日,门没有开。

    山风呼啸。

    郦华漪款款下了轿。

    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晕开,模糊成一片暗红,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昭倏地抬头,嗓音哑得厉害,“我皇兄在哪里?”

    银边狼面人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院墙另一侧。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老梅一阵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那老婆子护着人往山上跑,跑到断崖边上,没路了。”那人语气轻快,像在说一桩趣事,“她倒是硬气,宁可往下跳,也不肯叫我们拿住。”

    院墙、檐角、山石上,银边狼面人一道接一道地立起来,手中弯刀映着雪光,令人不寒而栗。

    那团小东西落进他掌心。

    顾淮闷哼一声,刚抬起的头又被踩回雪里。

    “几十丈的崖,底下全是乱石。”他啧了一声,“生死不知啊。”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沈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偏执的,疯狂的,滚烫的,却又小心翼翼压制的,太过炙热,几乎要将人烫伤。

    这一路,他安静得出奇。

    不孝子烬玄立。

    “本王找了很多年。”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栽倒。一身素色布衣沾满泥雪,鬓发散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崖底乱石……

    竹筒也被血染红了,上头的细绳被人重新系过,打的是一个军中的死结。

    萧烬玄没有说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梅瓣落满两人肩头,才低低笑了声。

    “殿下……是孙辽……”他每说一个字,便要喘上一口,“是他……背叛……”

    为首那人一抬手,一个男人被拖过来,扔进雪里。

    沈昭攥着那张浸血的纸,指节不由收紧。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惜那两个老的,没他这么经摔。”

    沈昭的手在抖。

    “殿下……快走。”

    不等他说下去,踩在背上的那只脚往下一压,顾淮整个人蜷了起来,再也发不出声音。

    萧烬玄伸出手,覆上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他认得这个结。朔国北境旧军,捆粮捆箭,用的都是这一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撩起衣摆,在坟前跪了下去。

    沈昭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先妣林氏之墓。

    沈昭身形彻底僵住。

    顾淮的手在雪地里抠出一道血痕,艰难地侧过脸,喉间咳出血沫。

    “小七……”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啾鸣。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时候不敢迁回来,也不敢刻她的名字。”他把香插进香炉,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怕刻了,被人看见,连这座空坟都保不住。”

    沈昭抬眼看他。

    他慢悠悠走到顾淮身侧,抬起一只脚,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青衫上。

    雪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沈昭忽然说不出话来。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这封信,没有送到。

    院中那株老梅开了。

    沈昭颤着手解开它,抽出里面的纸卷。

    从天亮跪到天黑,一个人,没有人陪。

    “……皇兄。”

    萧烬玄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追了三十里才肯收他的人。教他练剑,话少得可怜,只在他第一次刺中木桩红心时,说了一声尚可。

    六岁的孩子。

    萧烬玄身形蓦地一顿,他侧过脸,看着身边之人,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倏地不见了。

    “所以只立了一块碑,上头刻着‘慈母之墓’四个字。”

    他低下头,看见它腿上还绑着那枚竹筒。

    雪很凉,隔着衣料渗进膝盖,凉得刺骨。

    原处起了一座新坟,坟土还透着湿润的褐色,四周的雪被人细细扫开过。坟前立着一块青石新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头的字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从前那块碑,”萧烬玄背对着他,在坟前站定,声音淡淡的,“底下是空的。”

    “皇兄!”

    “她死的那天,管事说,拖去城外埋了。”萧烬玄从怀中取出香,就着一旁的长明灯点燃,动作和上一回一样熟稔,“城外乱葬岗,那年冬天埋进去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没有棺木,没有名字,一张草席卷了,就扔进坑里。”

    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传过来,越来越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一点一点朝着这座小院收拢过来。

    萧烬玄将沈昭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黑眸微微眯起,冷眼看着漫山遍野的刺客,低笑了声:

    弯刀往里一压,血线顿时更深一分。

    沈昭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萧烬玄一把拦住。沈昭回头看他,眼底一片猩红。

    沈昭呼吸一滞。小七浑身的羽毛都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边翅膀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像是被箭簇擦过,还在往外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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