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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瞧瞧,这院子多清静。”陆沉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离前院远,离书房更远,王爷一日到晚也不会往这边来。我在这儿守着,不用站班,不用挨骂,桂花糕还能跟沈兄弟一块儿吃……”

    沈昭一愣,抬手要解。

    沈昭提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顿。

    转身走了。

    戏谑的、调笑的、哑了嗓子的,一声又一声,喊得那般顺口,像是铭刻在骨血里。

    撤了玄绸,拆了地牢,翻出一盏兔子灯。

    说了什么?

    守门的侍卫齐齐垂首,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院子不大,墙角一株老海棠,枝头刚冒出几点红。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窄窄的木床,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还有一个声音,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一遍遍呼唤。

    “这差事,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偏院在王府西北角,离主殿甚远。

    是……观沧山。

    篝火,暴风雪,铁甲缝隙下漆黑清冷的眼睛。

    他又翻了个身。

    夜寒站在门口,抱着剑,声音沉静:“王爷命公子,迁居偏院。”

    夜寒抱着剑,看着他。

    他一夜未眠,那件披风还搭在床头的屏风上,叠得整整齐齐。

    “王爷。”

    沈昭的眼睫轻轻垂下,月光落在他侧脸,安安静静的,唇边却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守偏院!”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的晨起。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最高处那块平整的荒石上。

    沈昭攥着披风的手指慢慢松开,那吻便也跟着缓了下来,一点一点碾过,像极了年少时初次动心般的隐忍与珍惜。

    沈昭一怔。

    萧烬玄躺在床上,睁着眼。

    萧烬玄在案前坐下,一只手撑着额角。

    萧烬玄站在门口,眼底压着一层青黑,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穿着。”

    来时一个人,一身衣裳,一把剑。

    山风猎猎,那人的唇却是滚烫的。

    他拍着胸脯,冲着夜寒一嗓子嚎出来,嚎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陆沉是晌午时分冲过来的。

    天黑透的时候,两人到了一座山脚下。

    回到王府,已近三更。

    沈昭把它拎了起来,只带走了这一样。

    那夜篝火将熄,这人负手立在崖边,背对着火光,俯瞰着脚下这片河山,说的话,甚是狂妄。

    门槛上,陆沉抱着一包桂花糕,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桩一件,全被那些想不起来的东西推着走。

    沈昭的手顿在半空,到底没再动,只默默伸手拢紧了披风。

    窗外,天边一点一点泛了白。

    过了一刻,又从后园那头绕了回来。

    身侧空空荡荡,锦被一片冰冷。

    “让他搬去偏院。”

    沈昭在马上坐了片刻,望着那棵老松树。

    黑暗里,记忆的碎片疯了一般翻涌——

    第五回,萧烬玄刚从院墙拐角转出来,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静的嗓音。

    萧烬玄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一棵老松树上一套,回头看他。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披衣,出了寝殿。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扣住。

    萧烬玄在院墙外站了片刻。

    额角骤然一阵刺痛,萧烬玄眯了眯眼,生生压了下去。

    “巡府。”

    萧烬玄盯着帐顶半晌,翻了个身。

    他美滋滋地往门槛上一坐,伸了个懒腰。

    许久,萧烬玄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有些乱。

    他望着望着,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月影西斜,近得几乎相触的衣袖间,连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温度。

    萧烬玄在府门前下了马,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扔,径直往东院去了。

    “……是。”

    沈昭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

    院里那株老海棠,在月光下投出一团斑驳的影子。窗纸上透着一点昏黄的光,窗边挂着一盏圆滚滚的灯,影子映在上面,耳朵歪了一只。

    萧烬玄神色冷淡地望着云海,语气却不容置喙。

    可这几日呢?

    偏院的门关着。

    砚台、笔架、卷宗哗啦落了一地,浓墨洒在青砖上,洇开黑漆漆一片。

    夜寒从廊柱后头现身,单膝落地。

    而后翻身下马,提气,跟了上去。

    “谁也不许进书房。”

    他将披风重新叠好,搁回床头,又俯身抚平锦被上的最后一道褶皱。

    像是脖颈上不知何时套了一根绞索,而绳子的另一头,竟攥在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手里。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将茶壶轻轻搁下,没有问为什么。

    “这是今夜,第五回路过。”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踩着悬崖上的乱石与横枝,在夜色里一路往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那只歪耳朵透亮。

    最后,他走到窗下的小几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再路过时,那点光熄了。

    从下山那一刻起,脑海中的剧痛便如影随形。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顺着太阳穴一根一根深扎进去,再狠狠地搅动。

    萧烬玄闭着眼,额角那阵疼一下比一下狠。

    萧烬玄站在他身侧,望着脚下的云海,夜风灌进衣袖猎猎作响。

    山顶的风很大。

    茶水从壶嘴里溢出来,漫过杯沿,洇诗了案上一小片木纹。

    “上去。”

    夜寒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三步远,抱着剑,面无表情。

    沈昭静静立在崖边,任山风呼啸着卷起衣袂,吹乱墨发,那双清冷的眼睛罕见地漾开一丝波澜。

    云海在脚下翻涌。

    他厌恶这种感觉。

    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

    “本王在这里,同你说过什么?”

    萧烬玄的脚步停住,回过头,那双狭长的眸子冷冷落在夜寒脸上,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撑着案沿,低低喘着粗气,眼底一片猩红。

    不对。

    夜寒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萧烬玄猛地一掌扫过案面。

    整个人撞进一副坚实温热的胸膛,尚未站稳,后脑便被一只大掌牢牢扣住。

    沈昭怔住,萧烬玄亦是一愣。

    书房里未曾点灯。

    寝殿里,沈昭正坐在案前沏茶。

    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

    在山顶上,脱口喊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名字。

    阿昭。

    萧烬玄低头吻了下来。

    只一眼,又低下去。

    眼前的云海晃了一晃。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月。一堆篝火,噼啪地烧着。火光那一侧,坐着一个人,离他远远的,望着东边。

    陆沉冲着那道背影嘀咕:“什么眼神……”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之人。

    床很宽,锦被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是今早那人走前,亲手铺平的。

    第154章第五回

    夜风刮过官道,把身上那件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沈昭望着前方背影,没有出声。

    沈昭把兔子灯挂在窗边。

    一件尚带体温的黑色披风沉沉落在肩头,挡去了大半呼啸的寒风。

    阿昭。

    说完,足尖一点,人已掠上了山壁。

    风声在耳边呼啸。

    “阿昭……”

    窗纸上的光还亮着。

    夜里,寝殿的烛火熄得很早。

    第四回,陆沉歪倒在门框上,打起了呼噜。

    厌恶到了极点。

    下山的路上,萧烬玄骑马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缰绳紧紧攥在手里。

    吻得极轻,却又极深。

    夜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萧烬玄没有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望着脚下的云海,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圆滚滚的,歪了一只耳朵。

    书房的门开了。

    夜寒垂着

    他想要什么,从来是自己伸手去拿。要杀的人,要夺的权,要攥在掌心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他自己选的。

    身后的人,僵在原地。

    山势拔地而起,峭壁如削。苍茫月光下,宛如一柄冷冽的利剑,倒插进深邃的天幕之中。

    王府的夜很静,萧烬玄从前院走到东院,从东院走到后园,绕过那一池春水,脚下一拐,便到了西北角。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月光铺在上头,银亮亮的一片,一直铺到天际。远处,皇都的万家灯火汇成一条河,在云海的缝隙里明明灭灭。

    他记得自己说过话。

    很轻,很哑。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望着那盏灯。

    谁都没有开口,崖顶只余山风呼啸,将两人的衣摆猎猎卷起,紧紧纠缠在一处。

    床头的屏风上,搁着一件叠好的披风。

    许久,沈昭拢着披风转身:“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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