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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男耸搭着肩:“大哥你别急,那窑姐……我记得叫白牡丹。”

    “你都不晓得他去哪,怎知半死不活?”

    大爷掀开眼皮,烟杆朝他胸口点了两下,抖落一地灰,“你当老子没见过你老娘?你家那破瓦房,要不是老子帮衬,钱塘江一涨潮,你娘俩早忒么到地底下见龙王。”

    大爷一巴掌扇过去,她趔趄倒地,捂着腮帮子哭道:“你、你们往常可不是这、这般待我……”

    楼上男人转过身,大娘微微颔首:“她当年确实找过我。”

    杭州男置若罔闻,又道:“这窑姐前些日子攀上个卖药的老爷,得了不少钱。你现在把她埋了,她兜里哪些钱不都便宜她那病鬼老爹?”

    大爷叫他先闭嘴,又道:“这窑姐怎么攀上个花和尚?”

    杭州男一下没了声音,目光转向树后的荆棘丛。宋世恩避开水坑,缓步后退,廊下杨树的叶子遮住门牌,屋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大爷往里瞅了几眼,收起烟杆:“过来。”

    杭州男一噎:“我这也是听你儿子说的,不信回去问斌子。”

    大爷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震天。杭州男顿了顿又道:“那大夫有个闺女,看白牡丹可怜,偷拿家里的药给她娘治病,连偷了三年。后来大夫家道中落,便把闺女送进阮家。可惜那娘们没那富贵命,两年不到就死了。白牡丹跑到鼓楼寻她的坟,回来后连王狗三那种拉煤的死鬼都肯接。我问她娘出了啥事,她娘说,白牡丹在坟头遇见阮家的一个丫鬟,说那姨太太被人活活勒死,肚子里还藏着一块肉……”

    还是说,栖霞寺的和尚在故意吸引白牡丹的注意?

    大爷龇着黄牙,嘟囔一阵,宋世恩听不大清,杭州男也没搭理,看向二楼:“我听她娘讲,牡丹要为那姨太太报仇。她先在药铺勾搭上你儿子,后来又认识阮家听差,一来二去,勾搭上阮老爷。”

    刀疤男拨开荆棘丛,大爷不耐烦道:“他娘的,老三,你到底猜中了啥?”

    大爷斜眼一扫,杭州男点了一根火柴,丢到草堆里,“你跟我二哥讲扯旁的没用,赶紧找辆板车,把白牡丹丢到鼓楼埋了。”

    “操,就你他娘的多长了两个脑袋。”

    “老子出来多少年了,你还跟我扯这鬼玩意?”

    大爷叼着烟斗:“你咋晓得这些事?”

    他朝前抬了抬下巴,“当年就是我开了牡丹的苞,她家啥事我不晓得?她爹娘的一日三餐,除了我还有谁送?老子待她,也算尽心尽力。”

    杭州男讪笑一声,回头叫了声“二哥”,男人没搭理,盯着墙上的春联。

    他抬手让他闭嘴,走到近前。

    刀疤男举起火钳子,大娘下意识抱住脑袋,院子外有人走过,她猝然瞪大眼,刚开口,大爷揪住她衣领,一把将烟杆塞她嘴里。

    宋世恩心底发沉,环顾一圈,拐角有个树墩子,两只乌鸦蹲在上面,他心一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没准信你还在这韶?”

    抽水烟的大爷豁然起身:“老子脑袋就是比你这鸡口大。”

    “不过是个老妈子,嘴上絮叨几句,能翻起什么浪。我晓得你怕她外甥给你儿子穿小鞋,但药铺掌柜才换人,她外甥哪能那么快巴结上去。要我说,二哥,你把那老娘们捆了,淋点油,架到炉子上烤。只要烧不死,烤个一天一夜,还怕她去警察厅告状?”

    宋世恩手心捏了一把汗。望向路边,挑扁担的男人察觉到异动,拐了个弯,走到近前,刀疤男暴喝一声,他立刻拱手说“对不住”,钻进隔壁巷道。

    大爷叼起烟杆,白烟缓缓上升,树下的刀疤男收回视线:“楼上还有个死人,你当这事能不声不响地揭过去?”

    刀疤男一下撞开他,踩中大娘的膝盖骨:“你他娘的去不去?不去老子放火烧死你。”

    “咔嚓”,宋世恩垂下眼,避开树枝上的蜗牛壳。

    “二哥?”杭州男喊了他几声,没人应。转头道:“大哥,我这辈子最佩服你……”

    “你他娘讲得倒轻巧,自个儿咋不去?”

    “二哥,你都不晓得。”

    大爷对着他脸喷了一口烟:“早叫你把屁眼夹紧,给老子安生些,你他娘的当阮家门房都是摆设?”

    楼上男人嗤笑一声:“他奶奶的,老子还见过浦口小玉环。”

    宋世恩心头一惊。

    “牡丹从仓房出来,发起高热,你儿子给她灌了好碗姜汤,还是没活过来,我劝他快去买寿衣,人死了,衣裳不好穿。你没瞧见,他哭得那熊样,我还寻思牡丹啥时候成了你家儿媳。”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白牡丹为了报仇,那和尚又是为何?

    “话是这么讲,可小他又不是傻子,就不晓得在窗户挖个洞瞧两眼再走?”他左手比了个圈,食指戳进去,笑道:“那和尚功夫了得,瞧给牡丹折腾的,咱哥仨加在一块也没人家强。”

    杭州男急忙插到中间,忽然改口叫哥:“大哥,二哥,听我说,这窑姐不简单,她在烟馆那阵子,我见过。”

    “我呸,你瞧她娘那副死人样,也忒么下得去嘴。”

    宋世恩胃里一阵翻腾,抬手掩袖,一股烂菜叶子味扑面而来,他肩膀一耸,手帕从袖中掉出来,来不及去捡,杭州男又道:“大哥,那秃驴八成吃了阮家的壮yang秘方,咱今晚要不也去整点?”

    他走上台阶:“二哥,真不怪老弟说你。那卖药的正是阮家大当家。你敢打他的主意,你儿子还有我表叔,往后还想不想在铺子里待了?”

    “这牡丹,不简单。”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她娘十年前就该死了,她爹打好了棺材,是她跑到延龄巷找大夫,求了一副方子,喂了两回药,把命抢了回来。后来没钱抓药,她便跑去升州路上接/客。”

    “是是是。”楼上木窗吱嘎一声,大娘探出头,他眼珠子一转,扯动嘴角:“大哥你别气,等这地里的韭菜熟了,叫嫂子给你包无米粿,听说你们老家汕头,逢年过节都吃什么什么粿。”

    “我操/你二姨奶的口口,你还敢找老子要钱,上回找的那娘们,口口有口口,差点把老子折腾死。”

    杭州男回头看一眼,掩住嘴角:“暂时没个准信。我只是怀疑阮老爷发觉白牡丹要报仇,叫人往她身体里塞虫。如此这般,她的死必然与我们无关。二哥,咱何必要给王大娘塞钱?”

    杭州男扶着树墩笑:“大哥,瞧你这话说的,喂点忘魂散,灭了灯,蒙上被子,床上那些娘们不都一个样。”

    杭州男压低声音,宋世恩听不大清,往身上泼了些脏水,贴近墙根,听他道:“这事我也是听说,没个准信。”

    第120章三山街

    刀疤男斜眼瞪过来,他绷直嘴角:“后来那和尚来了,背着你儿子点了一支香,跪在地上念咒,也不晓得那香里掺了什么神仙药,一下给她治好了。”

    刀疤男盯着树下的影子,倏而皱眉。杭州男探头向前,“怎么了?”

    刀疤男拍掉腿上的臭虫卵:“你说得轻巧。她要是把窑姐送到警察厅,咱如何脱身?”

    楼上男人横眉立竖,杭州男一挥手:“罢了,人都死了,往事不再提。”

    三人嘀咕几句,杭州男脸上慢慢绽开笑脸。

    杭州男拨开脚边的落叶,树枝发潮,土地泥泞,他进屋捧了一捆木柴,总算点起火。

    大爷眉毛一抬:“少他娘的给老子打马虎眼。”

    第119章算账

    “是么。”大爷吐了一口白烟,二楼的男人走下台阶,两人互瞪一眼,杭州男左右看看,上前半步道:“二哥,你说她的死会不会和阮老爷有关?”

    “大哥,白牡丹一心要为阮家姨太太报仇,你怎知她手上没沾过阮家人的血?我听说阮家唯一的少爷如今半身不遂,就是她跟栖霞寺方丈一块儿干的。”

    杭州男朝前踢了块石子:“二哥。”

    “她还真没那本事勾搭和尚。”杭州男走到树下,挨着刀疤男道:“这事也是听你儿子讲的。那秃驴在铺子里包了间仓库,牡丹去给你儿子送饭,撞见那和尚在仓库里头烧香,跟着进去。”

    他挺直后背:“大哥,你若出马,说不定这事就成了。阮老爷那杀千刀的,一瓶药卖八十块,我看他恨不得把南京城的钱全揣自个兜里。这种人,就该由你来治一治。”

    男人双手环抱住胳膊,沉着脸不说话。

    大爷坐石阶上吐了一口烟,道:“你说那花和尚背着他儿子,咋又瞧见他给牡丹熏香?”

    大娘左右为难,却不死心道:“你们多少给我些补偿,我替你们忙前忙后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

    “我这不时刻惦挂着你么。首都虽好,大抵比不上老家,想当年,我家就住西湖边上,要不是我爹被袁世凯手底下的人整死了,如今我也能在官塘街包戏院,养戏子。”

    男人沉默一瞬。

    宋世恩神色一凛。原来白牡丹与栖霞寺的和尚这么早就认识,但养蛊该是处处小心,他怎会叫旁人瞧见?

    “你他娘的一个闷屁没放,我能晓得啥。”

    杭州男趁热打铁:“我表叔讲,阮公馆最近死了不少人,警察厅派人来调查阮老爷。老祖宗常念叨,人多好下手,大哥你看江里水越浑,网里的鱼不就越多?”

    大爷倒了些烟油

    大爷轻嗤一声,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

    宋世恩后背窜起丝丝凉意。

    大娘走下台阶,刀疤男从门后抽出火钳,她语气霎时缓下来,劝他去白牡丹家里走一趟,毕竟人死在他床/上。

    树影落在斑驳的红纸上,风动,狗尾巴草挠着脚踝,宋世恩盯得眼睛发酸,别过脸,男人眼角到鼻梁处有一道疤,暗红色的增生微微凸起,像是谁拿针线将他的眼睛和鼻子重新缝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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