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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勾起唇角,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拂过额前碎发,宋世恩睫毛簌簌颤动,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住乱翘的鬓角,“你现在满意了么?”

    我几时高高在上过?

    老桂子攥着床单,瞧瞧,瞧瞧,阮二世祖真不是个东西。

    “你在阮伯母院里当过差?”

    阮望之斜睨床头一眼,“行,我自重。你丫慢慢琢磨老桂子的身份,若他主动开口,我也算你有通天的本事,竟叫一个杀人犯自报家门。”

    “你吃我家的药,为何不谢我?”阮望之扬起下巴。老桂子忙转向他,他摆摆手,“免了。倘若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可愿意?”

    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别动,刚拾掇好的摩登发型,别弄乱了。”

    阮望之抓住他手腕:“你骂我做甚?”

    心头疑虑未消,袋子里的银针已经用光,他取下男人眉角那枚,公鸡蹿上床头,窝在枕边,男人不禁哆嗦起来:“菩萨,这针可否再留片刻?你这么一拔,我这心里没找没落的,慌得找不到北。”

    “宋世恩。”他弹了下他眉心,“好久没听你叫我名字,要不多叫几声。平日听你阮兄,阮兄地喊着,把咱俩喊生分了,不如以后你叫我望之,我喊你菩萨,你若嫌菩萨不好听,赶明儿我带你去栖霞寺,你挑个好听的,什么玄奘、泓一、莫愁……罢了,莫愁湖边上的清蒸鲈鱼一股腥味,不如往后管叫你什刹,什刹海门前的铜锅涮肉一绝,等到了北平,我带你去尝尝。”

    你几时殷勤过?

    阮望之站着不动,宋世恩改抓他的手腕,掌心冰凉,他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宋兄,你为何不牵我的手?这回是你有求于我,何故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宋世恩微微颔首。先前阮宋两家议事,多在大堂,他与父亲从未去过阮伯父花重金修建的西洋花园餐厅。

    还有,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宋世恩懒得辩解,牵着他下楼,阮望之嘴角一点点上翘,咳嗽一声:“晚了,火烧到自家院子晓得打水,船沉了才晓得找木板,亡羊补牢,羊忒么都跑出去变成铜锅涮了,你才想起我。”

    他咬着下唇,压下一脑袋的胡思乱想,划亮火柴,烧着银针。

    宋世恩拧干帕子,沾了些止痒的苦参粉,盖在他额前,“先生,你若想少受些罪,不如尽早闭眼歇息,有我在,望之不会对你怎样。”

    “喔喔――”

    阮望之按住鸡喙,逼它闭嘴。目光向右一扫,伙计会意,拔下灯罩,烧掉方才的药方。

    宋世恩合上笔盖,老桂子既是阮家仆役,为何他从前随父亲来阮家议事,从未见过他?

    宋世恩保持着抱鸡的姿势,盯着老桂子敞开的里衣,眼神微沉。

    老桂子闷哼一声,又摆出先前那副死人相。

    阮望之拎着鸡毛掸子,耍帅似的耍了个花枪。宋世恩没搭理他,卷起袖口,探了探老桂子的脉门,“不必担心,我替你配些消肿祛疤的草药,外敷半月,脸上的红斑与抓痕便能消下去。”

    他眼睛发涩,避开袅袅升高的白烟,“我几时同你说过话?”

    阮望之吹了声口哨,公鸡没动,他瞪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鸡伸长脖子,不怕死地回瞪过去,阮望之鼓掌,“有骨气,我敬你是一只鸡汉子。”他掀开床帘,往老桂子怀里一掏,摸出一把小臂长的剔骨刀,公鸡登时扑腾翅膀,钻到床下。

    第22章你究竟想做什么

    阮望之把刀丢给门前伙计,伙计提着白灯笼下楼。老桂子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剧烈喘气。

    老桂子喉头一哽,公鸡近在眼前,尖喙上挂着两颗老鼠屎,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啄烂他的舌头。他仰起脖颈,两眼泪汪汪地看向宋世恩。

    不应该的,他病情早已稳定,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装不适?宋世恩重新取出银针,“不用方子也成,我先替你施针止痒,脸上的抓痕日后再说。”

    “宋兄,我们多少年交情了,何必拐弯抹角?你不就想把他支开,好从我嘴里套话么。”阮望之拾起一根鸡毛,挠挠他下巴,宋世恩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拜托你自重。”

    第23章嘴硬

    老桂子揉着脖颈哼哼,仿佛疹子长到喉咙里,“多,多谢菩萨施恩,小的感激不尽,愿,愿为您马首是瞻。”

    “我不过叫他多睡会,养养精气神罢了。”

    床头骤然传来咳嗽声,两人齐齐收了声。宋世恩往老桂子颈间又扎一针,回头,扯住他袖口,“下去说。”

    “我们素未相识,你为何一直叫我菩萨?”一根针悬在眉间,老桂子瞪着眼珠子,眼底尽是菩萨清冷的面容,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小的听翠珠这样叫过您。”

    又是北平。

    宋世恩回头,阮兄,你把我当成狗了?虽说众生平等,你说我是狗也并非在骂我,可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却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宋世恩一言不发,将针尖扎进他颈侧。麻痒与刺痛渐渐退去,老桂子眼神发沉,困意如潮,他试图抵抗,阮望之往药盅里又撒了些白粉。

    老桂子眼皮颤了颤,早听说宋家少爷医术了得,这回装死,可算领略一番宋家针法,只是不晓得这技法中渗透了几分阮家绝学。罢了,他又不信阮,这套技法被旁人学了又与他何干。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头顶还有个难缠的祖宗,屏住呼吸,没一会儿脑门憋出一层汗,隐隐渗着香粉与大烟味。

    “我想替你拔毛。”阮望之拿报纸扇了扇风,鸡毛乱飞,报上的讣告露了出来。某位政府高官的大侄子的表叔过世,特意登报。下面是阮家的旺铺招租,三山街上的那两栋房子大抵比家里故去的那两位姨太太重要。宋世恩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今日到底想替十一太太报仇,还是瞧老桂子不顺眼,故意刁难他?”

    宋世恩抬眼打量他,阮公馆还停着两副棺

    一根银针落在眉间的黑痦子上,宋世恩集中注意力,继续在他眉前施针。

    阮望之翘着二郎腿,鞋尖向上一点,伙计递来一把鸡毛掸子,他掐住公鸡脖子给它梳毛。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伙计应声退下。他推开窗,公鸡趁势飞走,两根羽毛飘到头顶,他伸手,宋世恩向后一躲,压低声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究竟想做什么?”

    宋家不愧是百年医药世家,养出来的少爷果然比阮家二世祖温润知礼,他放松肩膀,闭上眼睛。片晌,宋世恩递上医药方子,“若没有蛇床子,可换成荆芥。”

    “听你这语气,倒是很不情愿啊。小赵子,你把宋少爷写的方子烧了,黄柏叶这么贵,我舍不得给下人用这么好的药。”

    阮望之按住他肩膀,直直地看着他:“你用眼睛骂我不是东西。”

    老桂子拱起手,虚虚行了一礼,“多谢宋菩萨救命之恩,以后但凡有用得到小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小的定当替您办妥。”

    伙计看向帘后,阮望之抓着公鸡一只脚,正教它金鸡独立,他上前小声唤道:“少爷?”

    宋世恩一手攥着鸡翅,一手捏住它的后脖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公鸡把脑袋往后一缩,抖抖羽毛,他摸了下鸡冠,它忽然安静下来,轻轻啄了啄他袖前的盘扣,窝在他怀里打起盹。

    阮望之置若罔闻,一只手伸到半空,挡住不怎么亮的壁灯,“宋兄,你看我多贴心,怕你眼睛疼,特意替你挡着光。”

    “你究竟想要什么?”

    “阮望之。”

    “少,少爷……”他胡乱地抓住帐边的一条穗带,拳头紧了又松,很快没了动静。

    “每回都是我主动牵你,旁人以为我对你百般殷勤,万般恭敬,你心里很得意吧。”

    他蓦然转身,阮望之凑近,挠挠他下巴,宋世恩闭着眼,没有反抗,他心里那点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不给我点好处就想套话,宋兄,你未免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

    “少爷只管开口,小的不敢不从。”

    公鸡扯着嗓子乱叫,老桂子眼皮乱翻,宋世恩收起针,越发觉得阮二世祖今日不大对劲。若想败坏自己名声,抬高旁人的教养,这事他倒能做得出来,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床头这人和十一姨太的死脱不了干系,难不成他在替她报仇,可他又怎知害了十一姨太的家伙是眼前这人?

    “你都叫他杀人犯了,我还需要调查什么?”宋世恩关上窗,上前半步,“阮兄,你若不肯告诉我阮家秘辛,我不问便是,何必与我针锋相对?”

    什么人会随身带剔骨刀?阮家厨子?目光下移,男人手上遍布花刺划痕,不像常年掌勺的伙计。

    阮望之抓一把米撒老桂子脸上,“你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老桂子惊得两眼发直,古有如来佛祖收服齐天大圣,今有宋菩萨抬抬手降伏铁公鸡。

    这还不够乱么?宋世恩顶着一头鸟窝造型走下台阶,“你这般故弄玄虚,不就想叫我主动下楼,任凭你发落么?现在我人就在这,还有什么不肯说?”

    阮望之嗤了一声。

    阮望之将报纸卷成筒,插到腰间,“原来我在你眼里这般善良,连我亲爹小老婆生前受了多少委屈都要管。”他挑起眉,“不过我与那位太太素未谋面,凭什么替她报仇?你答不上来也无妨。我倒想问问,你为何要迷晕老桂子?”

    老桂子暗骂姓阮的全家,苦笑道:“小的哪有这福气,不过在阮公馆后院打理几丛月季罢了。”

    “我针锋相对?”阮望之指着自己头顶,气笑了,“我不过替你摘了片鸡毛,你倒好……”

    “多,多谢菩萨。小,小的……”他额角滑下一滴汗,阮望之继续拿鸡毛掸子挠他胸口,刺痛加上麻痒,老桂子的手指缩成鸡爪状,看向床对面,宋世恩埋头开药方子,余光一扫,示意阮望之收手。

    伙计梗着脖子半晌说不出话。

    阮望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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