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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久,才发觉这是间寺庙。两手撑着枕头,艰难地坐起身,红烛高照,窗边隐约有个人影。他放慢呼吸,不自觉想象宋世恩看到自己的表情。

    谁要跟那女人一般待遇。

    我在他心里竟如此特别。

    怎么回事?阮望之心里一咯噔,忙咳嗽几声,喉结震颤,蜡烛灭了一盏,屋里落针可闻。

    呵,娘啊,真当我住的是怡红院,屋里个个都是袭人、晴雯?

    宝钗当年如何知道自己爱上了宝玉?不,他们未必相爱,可若不爱,书里为什么写金玉良缘,举案齐眉?

    前院有人在哭,有人落井下石,说掌柜的活该,有人说他造孽,那么多乱七八糟地人声,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新来的,似乎都和他隔着淡淡的一层。

    和尚拨动佛珠,阮望之想拨开眼前这光头,手刚伸出去,喉头一哽,一抬脚,大腿和膝盖仿佛不是自己的。

    “咳,咳咳咳咳……”又是几声呛咳,还没琢磨明白,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水猛地冲上鼻腔。

    阮望之睫毛颤了颤,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衣领,我对你,究竟是责任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和尚收起银针,拂袖上前,“施主,稍安勿躁。”

    他用力吞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哇――”吐完一地黄水,愈发觉得恶心。视线不禁转向身后,烛台高悬,一道人影自廊下飘过,挡住宋世恩的背影。

    他猛地推开门,“哇”地吐了门口小沙僧一身。

    款冬花,一听就是在冬天开的花,如此特别……

    一定是。

    阮望之掀开白纱,脚步莫名乱了。

    罢了。学堂里的同窗也一样,分明一道闯祸,事到临头都忒么急着脱身,最后只剩他一人挨罚。这些年,只有宋世恩不声不响地留在他身边。虽说他在先生与师父面前拔份儿,不过是教室里那帮人不中用,先生偏点他一人来回答。

    白衣和尚缓步上前,双手合十:“施主……”

    菩萨趁他不省人事,扒了他长衫与棉裤,在他身上口口多久?

    沙僧揭开碗底的纸条。那纸浸了水,阮望之看了半晌,眼角不自觉弯出几道褶子。

    阮望之自己也没察觉,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他数着地上的莲花青砖,一步两步,走到窗边,呼吸渐沉。

    白衣和尚仿佛石化了般,五指并拢立于胸前,袖口压着一只银线绣的荷花香囊,比菩萨用的针线包稍大些。

    你醒了,你在欲拒还迎。

    人与人之间本该有这么一层,可这么多年打破他的边界、硬闯进来的只有阮望之一人。

    脚下踩着一片描金莲叶。

    算了,你睡吧。

    早年,他碍着面子,见宋家送儿子拜师,跟着送;宋家送儿子进学堂,他有样学样。直到大哥没了,才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思绪绕来绕去,又绕回佛堂。探头朝屋里望,世恩怎么还没醒,他这一觉睡了多久?为什么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怕被人发现么?如今谁管得了他们?哼,他爹哪还有力气爬山。

    说不上来。只是你走了,我又该去哪?这十多年,我要不跟在你身后,要不被你拽着往前走,教室,饭馆,祠堂,码头……身前身后,只有你的影子。

    宋世恩盘腿坐在蒲团上,后背倚着墙,脑袋一点点垂下来。片晌,他抬起手,宋世恩眉头一紧,他又缓缓蜷起指尖。身后纸窗关不严实,神龛前的青烟飘了一阵,线灰落在桌角,袖子往上头一压,沾了一身檀香味。

    他俩眉毛不一般齐,谈什么天作之合。

    黑云压城,黑猫越过墙沿,街上熙熙攘攘,报童掉了一地《新民报》,黄包车夫踩过几脚,叼着烟斗的老爷翻过一页明星海报,一天一夜,一时一刻,烛灯明明灭灭,阮望之再醒来,天边悬着一个橘子瓣大的月牙。

    “我……不是……师祖。”嗓子眼里仿佛塞了一团泡过盐水的棉絮,又苦又涩。

    白牡丹人在栖霞山,可四周不见枫叶,也不见尖尖的八角舍利塔。

    纸上正反都有字,正儿八经的钢笔小楷,师父叫他们临摹赵孟頫的字帖,就宋世恩一人听进去。

    不妙!

    阮望之头重脚轻,动了动胳膊,手肘关节咯吱咯吱响。

    哪来的月亮?

    命中注定,金玉良缘,原来是良辰美景,锦绣添花,花……花字太多,一时挑不出来哪句最配他们。

    只是宋菩萨的字练得再好,他也辨不出上面的药材,来回扫了几遍,也不知菩萨有意还是无意,首句与末句,碰巧都是“款冬花”。

    细数这些年,宋世恩每次嘴上说勉强,最后不都依着自己?若这都不算真心,又能是什么?推己及人,若换作自己,又怎能事事顺着旁人的心意?

    阮望之扯了下嘴角,难不成是款款而来的冬花?冬花是什么?冬瓜的亲戚?他轻敲碗沿,哒哒声竟与和尚拨弄佛珠的声音对上。转过头,白纱轻拂,目光向右移,纸窗破了个洞,青灰色长衫扬起一角,宋菩萨的影子映在金粉壁画上,深深浅浅,浅浅淡淡,淡妆浓抹总相宜。

    得带着世恩一道走。

    环顾四周,香炉下面堆满灰,也不晓得几时插进去的。

    他抓了一把灰,低头,忽然发现胸前那摊鸟屎没了。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藏青长衫,袖口绣着一片凤尾竹,与宋世恩肩头的那片夹竹桃遥遥相对。

    不,那是牡丹。

    唉,情理之中。换作自己面对心爱的人,也想替对方宽衣解带。

    墙角的树枝伸出院子,风吹过,落了一地叶,荒草丛生,脚踝被挠得痒痒的,他掐了一把大腿,朝前迈步。

    是因为我对他不够上心么?

    “吱嘎”,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烛光照在脸上,盈盈灭灭,遮住他眼下的青黑,鼻尖落了一根睫毛,阮望之轻轻一吹,他没醒,抿了下唇,酒窝处方好盛了一轮明月。

    公馆里,身边的听差丫鬟各个惧怕他娘,他不过多说几句话,一个两个躲得没影。

    宋菩萨大概喜欢这股味道。

    一眼万年。

    阮望之脑中飞快掠过宋世恩低头写字的模样。他除了爱我,平日还有什么爱好?上课盯着讲台,下课喂鱼,空闲时练字,偶尔坐在路边看拉煤的大爷穿过延龄巷,上去搭把手……日子不声不响过了这些年,竟看不出半点特别。

    身后又是一声闷哼:“世恩。”

    一连用了两回款冬花,他定在暗示自己什么。比如红豆最相思,款冬花最是花中第一流?

    阮望之蹲到宋世恩跟前,拨了拨他头发,脚脖子忽然有些痒,伸手一挠,重心不稳,差点撞上他脑门。

    十多年不闻不问,他凭什么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是

    廊下鸟雀四散,宋世恩站在一地鸽子毛中,思绪有些乱。往前还是回头?苦海无涯,回去仍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麦浪。

    往日似乎不是这么想。

    阮望之抿紧唇。

    沙僧一手托碗,敛眉不语。

    慢着,这又是哪间寺庙?

    他垂下眼,杯口刻着一朵八瓣莲。

    阮望之揉了揉后脖颈,昏倒之前,记得乌鸦在头顶打转,周遭尽是虫尸。暂不论世恩趁他睡着去了哪里,又从哪买的衣裳;也不论阮宋两家还要死多少人,亲爹才肯罢休……是了,这都不是要紧事,他视线缓缓下移,定在宋世恩胸前的蜻蜓扣上。

    “宗,宗宗宗主,教主,哪,哪个不比师祖好听,你、你不妨从里头挑一个。怎,怎么?没,没看过赵焕亭先生写的《奇侠精忠传》?也没见过胡蝶小,小姐演的《火稍红莲寺》?”

    又下雨了。

    你哪点让我心动?

    阮望之抬头,庙堂之外,柳树成荫,不见一片云。他缩回脑袋,肩膀一阵酸麻,捏了捏,转过视线。头顶的金身佛像威严矗立,菩萨眉间的那点朱砂反着光,照在宋世恩脸上。

    “施主。”

    世上难得见真情,哪怕有违道德伦常,也该好好珍惜。何况这些年来,亲娘只把他当作上位的筹码,亲爹从未正眼瞧过他,活着只为自己快活。

    该是绷着嘴角,别过脸。倘若一直盯着瞧,他便抬头,偶尔问一句“你看什么”,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斜眼一扫。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菩萨啊,我这一觉仿佛睡了十年半载,天地都变了样。你呢,还要睡多久?一手勾住他下巴,宋世恩喉结轻动,他又慢慢缩回手。

    “说、说了我不是,别……别瞎叫。”阮望之舌头打结,却挡不住他想讲话:“你们师、师祖养你们,也、也不容易。山脚下多少吃不饱饭的,想上来腌大白菜,都、都没这个门道。”

    白衣和尚稍微抬手,沙僧悄然退下,头顶飘走一片云,阮望之收回目光,闻到一阵清香,不知沙僧从哪里搞来一碗黑乎乎的米浆,他将碗从里到外打量一番,“你们想,想毒死我?”

    他匆忙起身,阮望之跟了几步,忘神散的药性侵入肺腑,扑通栽倒。

    他闭上眼。

    宋世恩眼皮颤了颤,没醒。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的肩,宋世恩呼吸浅浅的,仍旧没反应。

    人心真是奇怪。

    第104章款冬花

    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去上海?

    不可能。

    “菩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清了下嗓子,喉管勉强发出一丝气音。

    他转头看向沙僧:“大哥,你,你能挑着这么个安稳地方住下,算不上祖上积德,也是十、十里八乡的老祖宗在底下磕破了脑袋,才,才咳,咳咳咳咳……我、我嗓子,这是怎么了……”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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