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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好。”我扭动身体,面向他。额头相抵,鼻尖相对来回蹭蹭,这是仅我们彼此知道的起床仪式,都好多年了。

    晨起护士例行检查,在看到少爷腰腹处伤口时就差惊呼出声了,屈膝弯腰询问夜间是否有大幅度翻身或动作。

    “不应该呀,快去叫周医生。”

    “嗯?”

    我不回答,只挪着身体往他身边凑,紧紧贴在一起,毫无缝隙。他身体总是冰冰凉凉的,夜里口渴懒得起来喝水时,我就会翻身抱住他,很解渴。

    无意识的呻吟如惊雷炸响,我触电般收回手,洁白的纱布因为我的按压变得深红一片。

    “没事,”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深知她的不容易。家庭的重担压在女孩脆弱细窄的肩膀上。命运就是这样,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可以…跟我说说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跌跌撞撞跑进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指甲掐进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颤动,我咬紧手背,将呜咽吞入喉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阿愿…”

    我手重,少爷皮肤又太嫩,一开始不是把他烫红了就是把他捏疼了。他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受着,还是琼枝姐姐发现了把我教训一顿才改的。现在好了,我比陈伯还要有经验。

    我用帕子擦他手臂,且要小心避开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碰着。

    水和毛巾都无需换,他干净着呢。上衣脱了随手扔到小沙发上,弓起腰用手撩点水把皮肤湿一遍,将毛巾捞出来拧干,随意的在身上搓搓,就算是洗干净了。

    刷牙,关灯,上床。

    鼻氧就没摘下来过,手指上戴着血氧夹,若是忽略他时不时粗重艰难的喘息,还算睡的安稳。

    “额…嗯…”

    我也该往回走了,待我走近有佣人帮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姐还在擦地,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沿着还没擦过的地方踮起脚尖扶着墙走,伸手推开卧房门。

    开始的时候少爷会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我会不会洗不干净,现在不会了,我想他是习惯了。

    往里,往下,往深,一路擦到他胸口,隔着衣服看不见什么,只看到他红成一片的脸,这都第几百次了,每次都如此,比我家乡村东老张叔家的大闺女还有怕羞。

    她叫绯枝,从出生就长在裴家,有个双胞胎弟弟。那男孩子我也见过,生着和少爷一样的病,却没有少爷的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他父母在大房裴榆身边做事,伺候他的儿女,听说前段时间犯了事,偷了小姐的项链被赶出去了。

    结束这短暂的亲密,坐起身来伸长胳膊按下床头呼叫铃。也就片刻功夫,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佣人们鱼贯而入,各个垂头如同设置好程序的纸扎人。

    我一来,他们就准备走了,向来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他们再不走,少爷就会赶人了,次数多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自讨没趣了。

    “呀,怎么开裂了?”

    “明天晚上你还来这里,可以吗?”就在她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我忽然高声叫住她,她一顿,点了点头。

    刚刚还困的抬不起眼皮,脑袋一沾枕头人又精神了,可怕的就跟周末早晨一定会六点半醒来一样。

    又是一个不眠夜,睁眼待天明。

    人不少,除了陈伯和一个医生以外,老二也来了,还有少爷的好朋友梁竟程。他们一个双手抱臂倚靠在窗台边,一个坐在床边。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隐约听到什么车呀跑道的,总之是我融不进的话题。

    “我想你需要一笔钱。”像是自言自语,我伸出手指在地上沿着纹路划拉,我不是一个善人,也没有很多的钱。

    这个家里除了老大,其他人对我都很是不错。尤其是二少,明里暗里帮我不少,也从不言语挤兑我,他虽然性格活泼,心思却细腻,算得上好相处。

    理解,我完全可以理解她。一个人久了就是会长出满身的刺,但其实都是软刺,伤害不了任何人,却把自己框住了。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路过衣帽间拉开柜门,摸黑往里随手一拿,摸到那件算那件,我们的睡衣早就已经混着穿了。

    “嗯。”

    “阿愿。”

    “就想…叫叫你。”他气息还是不稳,一句话总不连贯,像跑了八百米一样,听的人揪心。

    我该是什么反应呢,像以往般转身缩进他怀里,还是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开心的废话?都没有,我只是哦了一声,“睡吧。”

    闷哼一声翻身平躺,身旁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用他那独有的温和目光看着我,“早上…好。”

    房门关合的一刻,世界重新安静了。陈伯端着吐骨碟往外走,顺便拉紧了窗帘,这算是一个信号,表示不会再有人进来,是我摸索出来的规律,像这样的小暗示,我还知道许多。

    少爷是给我很多,但那些都在一张卡上,我不会动也不会用。我手里的都是陈伯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不多,一个月二百块,权当哄孩子玩的,我不花全都存着,现在也有一万五千多块了。

    梁竟程抬了抬下巴表示问好,二少鼓起腮帮子把嘴里的樱桃核吐到小蝶里,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都说了叫二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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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的。”她苦笑着摇头,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姐姐曾经也是这样,最困难的时候为了给我交住院费,背着我挨家挨户敲门赔笑,她也是这样笑的。我那时烧的眼花,脑袋搭在她肩上,她的侧脸被风吹的干裂,像洗不干净似的,又像皱巴巴的苹果。

    很熟悉的味道,类似于茉莉花混合着些薄荷一同被捣碎了放在阳光地下晾几天,少爷的味道。

    我不需要这些,也享用不来。蹬上拖鞋往卫生间走去,挤上牙膏漱口,手接冷水朝脸上泼,擦脸时顺带把头发抹了一遍。

    我不喜欢被弱小可怜的人仰视,于是我顺着墙壁往下滑,屈膝蹲下,最后干脆坐在地上,还挺冰的。

    我撸起袖子,先把手伸进去泡热了,又拿起一条毛巾浸水。仔细嗅嗅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只是很淡,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背对着他睡这还是第一次。夜怎么那么长,那么难熬啊。

    他连脖子都是那么美丽,那么脆弱,完全,完全的展露在我面前,我只要再用力,再用力一点点就可以折断它…

我总在无用的小事上留心,做些毫无价值的事。

    我不再看她,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又烦又闷,喘不上气来似的,胸口堵得慌,想开窗吹冷风,又有点想哭,我想我该是病了。

    我有多久没跟他一起睡了,记忆中是好久了。纯白房间没有时间,也不分白天昼夜,只有一个木偶般被掏空的没有思想的我。

    可是,可是他是裴自雪啊,他是我的少爷。我在做什么,季如愿,你在做什么…——

    如何哭求都无用,儿子才做了手术,高昂的术后护理费足以压垮一家人,短期内他们也找不到像裴家这样的高薪工作。

    第33章 尽量

    嚯,还真是少爷的,稍微有点大,倒也不碍事,裤子往上提提就行了,上衣无所谓了。

    不能,不能让他想起来,不能。

    “二少,梁少,”我调整好呼吸,规规矩矩的打招呼,“晚上好。”

    探手伸进被褥,轻扣住他手腕缓缓抬起,宽松的睡衣袖口本就偏大,又因衣料极佳的垂坠感,顺着他的手臂自然滑落。少爷天生一副好皮相,皮肤是白里透粉的冷白,像块没有杂质的美玉。纵使这些年我被他养的不错,可跟他一比,还是不能看。

    她错愕的看着我,再次摇头,手扶着墙起身要走,许是坐久了腿麻了,她走的有些踉跄,配着她瘦削的身形,无端让人想起旧社会那些吃不饱饭的人。

    “是,二哥。”我忙改口,到下一次我仍旧会称呼他为二少,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开始僭越,后面就难收场了。

    每次洗澡都犯懒,能拖一会是一会儿,拖久了更是懒得洗,再加上今天也没出汗,干脆明天再说吧。用少爷净身的帕子擦擦,意思意思得了。

    翻身坐起来才好受些,各类仪器泛着诡异的幽幽绿光,借着这点光我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床头桌上摆着水盆,旁边有五六块叠好的帕子,是给少爷净身用的。冬日里他常起不来身,人又爱干净的很,一日要用毛巾擦好多次。忘了是那一年了,我从陈伯手里求过来自告奋勇,从那以后就都是我来做了。

    整夜维持左侧卧姿势并不好受,半边身子麻木僵硬的就要没知觉,捏一捏也感觉不到什么,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扬起毛巾朝肩上一搭,抄起水盆往马桶里一倒,这就算收拾好了。

    女孩沉默着,摇摇头第二次拒绝我。

    拔掉任何一根管子,或者关上随意一个机器,他就会…就会死,就再也无人知道我所做的那些恶事,姐姐也能得到公道。

    少爷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起起落落。

    有时真的会很颠倒,很割裂,一万五紧着花可以是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也可以是一顿饭钱,甚至不够。

    “阿愿。”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唤我,音色软绵绵的,胸口起伏明显,夜里他总犯胸口憋闷的毛病,大概是又不舒服了。

    掀开他的上衣,腰腹处缠绕着纱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很疼吧,很痛苦吧,我也很煎熬。彼时我脑海中竟然闪过一个浑噩的念头,它瞬间将我侵袭,占据我所有的理智,我也很痛苦,那干脆一起死吧,这样我们就真的平等了,所有的恨啊怨啊也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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