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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随即端起酒盏掩去神色。

    元祁一走,梁绾兮也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她行至殿门处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姜黛的方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擅长装乖的狸猫。

    “父亲军务缠身,命臣代为入京为陛下贺寿。进京沿途见百姓虽仍有困顿,但比往年已有起色,全赖陛下洪福庇佑。”

    让他连卦都没法占了。

    “嗯。”姜叙应了一声,随即便被宫人引至席间落座。

    思绪刚冒了个头,就察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便与尉迟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姜叙进京只是为了祝寿吗?

    宴席散后,有宫人来引领姜黛前往凤仪宫,尉迟珩抬眼看去就见其微弓着背,缩着肩,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

    姜叙身量极高,肩背挺阔,年轻的面容棱角锐利。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御前站定,向元祁行礼,声音低沉:“臣姜叙奉旨赴宴,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姜黛装作没看见,垂眸退至原位。

    宫人穿梭添酒布菜。

    军饷由户部出钱,只要户部仍在梁家掌控之中,姜家的军饷就永远受制于人。

    姜黛听到这个名字时,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难怪尉迟珩宁愿让她当靶子,让自己承受无端猜测也要带她赴宴。

    姜叙。

    ?

    要不是太过突然,她还能酝酿出一点泪花来配合这副不被家人关心而失落委屈的模样。

    姜黛突然联想到了尉迟珩说的话,姜肃尧上奏的折子上共计两事,一为无法进京贺寿而请罪,二为军饷短缺。

    狐狸,蜈蚣,毒蛇,毒蝎。

    元祁手指支着下颌,打量他片刻:“起来吧,朕听说宁原不太平,你父亲递了折子说没法进京,倒是把你派来了。”

    (co

    ……

    姜黛安静地执箸夹菜,耳朵却一直没闲着,还分神想着这菜比国师府的膳食要好吃。

    梁绾兮并未多言,衣裙曳地而去。

    她在想。

    而元祁就像一条毒蛇,永远在冬眠,永远倦怠装瞎,却总在关键时刻吐出毒信子。

    原来早在设局让她进冷宫,试图杀鸡儆猴之时,梁家就已经做好了对姜家动手的准备。

    ……被梁家通过董勋之手截停挪用了。

    宴席继续。

    还少了个毒蝎元湛,平时看起来倒是安静优雅,但是尾钩藏毒,疯子一个。

    那笔原本要流向宁原的银子有一部分流进了槐竹山庄,才让尉迟珩顺着痕迹查到了梁家头上。

    董勋倒了,还会有下一个“董勋”来替梁家办事,只要梁家不点头,银子就无法顺利拨下去。

    是一枚铜钱。

    酒过三巡后元祁似乎终于腻了这各怀鬼胎的场面,他搁下酒盏,说了句“朕倦了”便起身离席。

    但姜叙对她并不苛责,只是从未正眼看她,哪怕是在同一张桌上用饭,他的目光也只落在桌面、碗筷和父亲的脸上。

    姜肃尧十分痛恨她的软弱,恨铁不成钢。

    她虽是不受宠的庶女,但她在国师府,兄长千里迢迢进京,怎么说也得与她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她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的刻痕,抬起头想后退,结果对上了尉迟珩的目光。

    而只要进了国师府就是尉迟珩的主场了。

    所以他们都在争一个先机。

    姜黛对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淡并不意外,方才他那一瞥没有兄妹之情,也没有关切之意,似乎只是确认她是否好好活着。

    原主是早产儿,自小便体弱多病,在环境恶劣的边关要塞全靠常年灌药且精心照料才勉强活下来。在身体底子极差的情况之下,心性也跟不上,遇事便躲,受惊便哭,在父兄面前总是畏缩怯懦的模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于是姜黛躬身上前,十分识趣地为尉迟珩空的酒盏斟满清酒,顺势低眉将铜钱悄悄收入袖中。

    姜家嫡长子,姜肃尧最器重的继承人,也是原主姜黛名义上的长兄。

    电光石火间,姜黛很快错开视线,黯然垂下眼。

    姜肃尧固然可以与梁家继续僵持,但北疆八万边骑怎么等得起?每日粮草军械消耗如流水,拖得越久军心越难稳。

    但姜黛明白了他的意思。

    宁原军饷短缺,军饷去了哪里?

    他要她去。

    殿门开合间一道身影逆光踏入,步履间不见半分犹豫,他越走越近,轮廓与姜黛记忆中的模糊印象逐渐重合。

    席间氛围依旧,尉迟珩正与身侧官员说话,结了话头,他抬手执盏,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酒后,酒盏与案几轻轻一碰,一道细微的清响与之同时响起。

    修炼成精的千年老狐狸尉迟珩,偏偏喜欢披着仙鹤的皮。

    漕运?

    他坐定后便没有再看姜黛一眼。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他对谁都是如此,包括姜家其他兄弟姊妹。

    通过她这个姜家人的身份来试探姜叙的态度才是关键。

    那铜钱在案几上悠悠打转,边缘泛着冷光,很快被尉迟珩的手指压住。

    姜叙此番入京是来要钱的。

    梁家吞了这笔钱,不仅是为了中饱私囊,还是在给姜家施压,因为百般拉拢不成,敲打也不成,只能逼迫。

    从未滑向角落里瘦弱的庶妹,这种漠然比训斥更令人窒息。

    梁家知道他为何而来,尉迟珩也知道他为何而来,元祁估计也心知肚明,靖王还与姜叙于祥坞短暂碰过一面,谈了什么也只有当事人知晓。

    他一言未发,眼都没抬。

    他眼里似乎写着——本座让你拿了吗?

    姜黛迅速起身,垂首行礼,小声道:“大哥。”

    上回给出去的铜钱还没找她要回来,如今又被拿走一枚,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姜黛不自觉地垂下眼,将原主残存的紧张与畏惧压下。

    梁谦与姜叙在谈话,话题从宁原近况聊到今年的漕运,姜叙态度虽恭敬,却始终没有顺着梁谦的话头往下接。

    姜叙的目光在殿中快速扫过,经过尉迟珩时略微顿了一瞬,极轻地颔首,随后看向姜黛的方向。

    但是之前那枚铜钱姜黛没带,被她跟镇邪符压在一起了。

    这马屁倒是拍得不露痕迹。

    亲人叙旧是其次。

    漕粮。

    盘踞暗处的百足蜈蚣梁宥宽,损招和心眼像蜈蚣的腿一样又多又密,砍掉它一条腿它还有几十条。

    这铜钱就像上次夜探槐竹山庄一般,是护她安全的凭证也是无声的指令。

    这个朝堂真是快五毒俱全了。

    “姜贵人,你进宫后素来与本宫交好,不过波折不断,本宫也许久不曾与你说说话了,宴后来凤仪宫坐坐可好?”

    元祁笑道:“你倒是会说话,坐吧,今日小宴不必拘礼,你妹妹也在,正好叙叙旧。”

    姜黛在心里呵呵两声,目光扫过席间后,挨个给他们贴上了标签。

    姜黛面上适当露出几分茫然与惶恐,连忙垂首道:“是,多谢娘娘记挂。”

    他朝姜黛的方向随意一抬下巴。

    在原主的记忆里,大哥跟父亲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冷硬,威慑力极强,连扫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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