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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黎蔓已经习惯了冷清,骤然间迎来这么多客人,忙得头晕目眩。

    手掌温柔贴着她的脸颊,碰了碰她的眼皮。

    老刘一愣,哈哈一笑:“抱歉啊,最近神经有点太敏感了。”

    是的,现在只剩下她了。

    等收拾完残局,她才恍惚回过神已经是晚上了。

    好在他并不在意黎蔓是否接纳他送出来的东西。就如同赠出的向日葵一般,似乎用东西填满她生活的空隙就能使他满足。

    手心有股很浓的土腥味,居然恰好和她编出的说辞一样。她冲洗掉了掌心的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匆匆的几笔显示他的情绪又变得糟糕了。

    闹钟准时报时,提醒她已经到了闭店的时间。

    【别哭】

    数完最后一个花瓶,她的手指一空,落在了台面上。掌心被圆圆的东西硌住。

    皮鞋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逼近。

    然而她之前从未有过机会道出这句话。

    然而他总是在这个时刻,不紧不慢踩着最后一缕夕阳造访。

    “客人们都很喜欢,谢谢你。”

    那双失焦的眼睛着实可惜。

    黎蔓呼吸一滞,“刚刚在收拾东西,埋了点土。”

    老刘走后,黎蔓平复狂跳的心脏,迅速抬起手轻嗅了一下。

    月光从窗边照下。没有大城市林立的钢铁巨兽,晴朗的夜空会分外明亮。

    “喜欢的。”

    嘴巴里面不堪入目,含不住的涎液从嘴角挂下,眼泪却被触腕一颗颗吃进细小的嘴里。

    高一运动会,黎蔓没有报名参加任何项目。她天生体质差,一跑步就气喘吁吁,加上学委的身份,被安排负责班里的通讯稿。写了两篇后,陆陆续续有人将自己的通讯稿全部交给她写。埋头苦想了半天,她才写完十几篇。

    不过他原谅了她的紧张。

    黎蔓下意识将硬币塞进了口袋:“来了。”

    冰凉的手指抚慰般拍了怕她的脸颊。

    “小蔓。”

    他慎重地画下一个问号。

    【明晚见。】

    “……我看不见。”黎蔓说,“但还是谢谢                                                你。”

    但黎蔓很清楚老刘家里是什么情况。婶婶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如果她贸然答应邀请只会给他们添乱。

    他问道。

    玫瑰、满天星、康乃馨、风信子……

    她也没有好处给他。

    他沉默了,开始意识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黎蔓看不到,她蹲下身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了两枚。

    这样的感叹黎蔓已经听得太多了。没什么不容易的,日子都这样过来了,只能忍一忍罢了。她微笑着把空掉的茶杯续满,不多不少,刚好和杯口齐平,耐心说道:“没关系的。”

    不过这绝对和黎蔓无关。要是有关系,黎蔓就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是被送往警局,成为解剖室的又一具尸体。

    因为失明的缘故,店里的鲜花的品种稳定地控制在十种左右,都按照固定的顺序摆好。一般帮忙更换的都是来送花的师傅,父母有时也会来帮忙。不过他们昨天走得匆忙,显然不是他们良心大发做的了。

    黎蔓忍不住猜测他到底是有一副怎样扭曲的性格,才会做出这种既想要欺负她又想要讨好她的举动。只是把她当成玩物,完全不需要做这些。

    记忆中似乎也有人这样问过她。

    黎蔓也不知道,只能说:“只有这么多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吧。”

    他这样回答。

    他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周围的加油声让她头昏脑涨,抬头一看,发现向熠的比赛早已结束,他被很多人围着,怀里捧着一束花。不知说了什么,他笑着把包装拆了,一一把花束送给周围人。

    是五枚硬币,不多也不少。

    窗户被敲了两下。

    今天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她小指一颤,似乎身后覆上了一具过分冰冷的身躯,大手亲密无间插入她的指缝,带着她抓起了硬币。

    她其实有些厌烦说出这句话。

    一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这天她又醒得很早。打开店门,铺面而来的是过于复杂的花香。凭空出现的鲜花拥得挤挤攘攘,黎蔓有些无从下手,谨慎地拄着盲杖迈入。

    【你会不会喜欢向日葵?】

    拿到玫瑰的男生匪夷所思,有些崩溃道:“向熠你别搞我啊!”

    掌心间的硬币表面有粘稠的污垢,像是被陈年放置在厨房的角落,不经意发现时已经连凹凸的缝隙都被油污填平了。

    结束时,她的脸色都是涨红的,舌根仍然存在被异物

    黑暗中只有叶片簌簌的抖动声,她再度被欺负到流眼泪。

    【很难看】

    “明天还有花吗?”客人遗憾问道,“之前的好像没有这么好,如果还是这么便宜的话,我明天还要来买一点。”

    漆黑的视线中仿佛出现了澄亮的月光,身上的庞大暗影如影随形,罩在这条孤独的影子上。黎蔓除了顺从,想不到别的苟活的方式。她温柔地近乎笨拙,也笨得过于软弱。即使不明白他的占有欲和执念从何而来,只得带着恐惧接受了。

    “不用的,刘叔。”她说,“我更喜欢一个人住,况且楼下就是店面,我住在这里也方便点。”

    黎蔓麻木地坐了一会儿,起身洗掉了放在洗碗槽中的碗筷。

    这个时节的小镇是非常舒适的。小时候她会搬着小板凳坐在这里看着妈妈做饭。明亮的气味在空气中碰撞,成为了童年唯一点缀的色彩。就在同样的角落,厨房的气息让她产生被幸福包围的错觉。

    她的回答礼貌而拘谨。

    她的心情竟然平静得可怕。

    他蹲了下来,手指在她的手背滑动。

    最后一朵孤零零的花被他握在手里,递了出来。

    她猛得松开了手,往后踉跄了一步。

    也难怪,之前放在花店的都是筛选过的次品。父母的原意只是想让她找点事情做,而不是真正跟个废人一样混吃等死。店里的鲜花不太新鲜,价格很低,卖不出去就是被扔掉的命运。

    【我会给你很多】

    转移火力后,向熠轻松穿过人群,坐在了她的边上,扯过几张草稿纸解释道:“我的通讯稿还没有开始写,现在补上。”

    留下这条讯息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的气息并不具有侵略性,甚至是很清澈的花香和草木混合的气息,闻起来如水般浅淡。可花店中到处是花,使得他的气味融合在各个角落,无孔不入,下一秒就会如同阴影般飘来站在她的身后。

    【我在问你】

    硬币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有几枚立着滚入了缝隙。

    【花还喜欢吗】

    案件迟迟没有进展,这几天甚至还新增一例。因为现场残忍无比,上面下达了封口令。老刘压力很大,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一个旮旯角,在他退休之前居然还能砸上这样的案件。

    来历不明的鲜花几乎完售。她头一次赚到这么多钱。

    所有人都在笑话他。

    这大概是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不等她回答,他立马接上:“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向日葵?”

    聊起熟悉的话题,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老刘捧着黎蔓送来的凉茶长吁短叹:“你爸妈也真是的,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也不多陪陪你。小蔓啊,没事的,叔跟你婶子打过招呼了,你要是害怕,就搬到我家来。”

    她红着脸接过,讷讷说了声谢谢,直到他走后也不敢抬起头,倒是把所有的通讯稿写完了。

    她的手指从花瓶上一一点过。

    老旧的下水管道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臭气。过量的清洁剂撞上不断溶解的腐烂食物残渣,从管道口爬出的可怕气味轻而易举将过去的气泡打碎。

    【向日葵呢】

    她有些抗拒地摊着掌心,松松地抓着硬币。

    要是他家里有这样的姑娘,放在心尖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把她扔到这样荒凉的镇上。

    时光永远无法重来。

    草草写了几句后,他不经意开口问道:“学委,要花吗?”

    要是黎蔓没有失明,现在也是快活潇洒正要享受大好人生的青年。当年退学时黎蔓甚至还没有成年,现在一晃五年过去,黎蔓越来越沉默,仿佛一株含苞枯萎的花。

    此时此刻,她最不应该想到的人就是向熠。

    老刘的目光一凝,停在了黎蔓的掌心:“你抓了什么东西吗?怎么黑漆漆的。”

    她抬起手,慢吞吞地擦了一下唇角。衣领已经被打湿了,紧紧地吸着脖颈。

    《向日傀[人外覆面]》

    【笑】

    他叹了口气,捧着茶杯离开了。

    黎蔓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对他。浑身都是僵直的。

    在脸颊上游动的冰凉似蛇蜿蜒,她半阖的双眼只能看到无尽的阴影。

    她不喜欢花,起码不会喜欢他带来的花。

    -

    老刘又叹了口气:“有事刘叔一定帮,你尽管告诉我。”

    黎蔓压下鼻腔的酸涩,点了点头。

    老刘欲言又止,最后叹气:“你不容易啊。”

    黎蔓不知道。

    等到脚步声停在面前,她僵硬地牵起嘴角:“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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