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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亦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对着镜子打理半散的头发。她实在不精于此道，顾无觅瞥见桌上发带坠子被堆到一处有些可怜，走至她身后替她揽住了头发。

    尹亦一打量她——显然两手空空，除了刚才自己强行塞进她手中的自己的手：“符纸？”

    这并不是一个能让尹亦一满意的答案，顾无觅在她身边坐下，端起了被冷落的果酒：“想看看什么人会对画册感兴趣罢了——都是预先设定好的行为，不会有临时起意的，多少都与我们要查的事有点关系。”

    但她又好似看见另一层，尹亦一的身形在她眼里逐渐虚化、模糊，最后只剩一团浅金的色块，又兀地回到最直观的形象。

    “去取拍下的符纸。”顾无觅道。

    尹亦一转头望进她的眼底，平静的神色已然昭示着一切。顾无觅忽然间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真半假的谎言、插科打诨的句子，一瞬间都消失殆尽了。

    “嗯，”顾无觅指了指桌上的果酒，冰块不会真的融化，此时杯中水依旧是半杯的样子，“你喝了果酒。”

    顾无觅摇摇头，侍应生松了一口气：“无事便好。贵客受惊了，麻烦随我们走这边回包厢。稍后会有人到包厢送来补偿——客人？”

    “真好啊，”林心予的语气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羡慕, “证明时间仍旧在流逝,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流逝……也是奢望。”

    “我不知道我能在这儿停留多久, 得益于某些必然会生效的世界规则，一个世界里不会同时出现两个完全等同的存在，”她将末端被烧得焦黑的手套咬下, 轻车熟路从贴身的包里拿出新的换上，“线形时间的概念……已经消失很久了。”

    尹亦一下意识回头，顾无觅一松手，如瀑长发便又散开来：“回来了？”

    过了会儿，侍应生敲门来送补偿的东西——是些看起来精致吃起来物理意义上味同嚼蜡的食物，放在黑市拍卖场这种地方未免有些掉价。不过也不指望它能翻出什么花来，草草就着果汁吃了，一直到排在末尾的几件拍品被拿下，都没再发生什么变故。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 ”林心予寻了个墙面平稳的地方靠着，“啧，还不习惯非线形流动的时间啊, 连作为确定存在性要素的时间都无法妄下定义。”

    第135章 无主之墓

    她抬手碰了碰顾无觅的手，凉意覆了上来。顾无觅觉得这反应未免有些可以，分明早该听见脚步声，再不济也会被门响吵到。

    “消失，”林心予重复了这两个字，“我很难对你解释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改变，好像有什么无法被感知的存在偷走了本应存在的那些东西。起初只是物质性的存在，可后来它偷走了形式、理念——暂且这样称呼，于是存在本身从世界中消失，仿若从未存在过。”

    “啊，”林心予怔怔地看着，忘了移开目光，短暂的沉默后她勉强笑了下，“真是狼狈啊。”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看起来不太像是有继续下去的必要，顾无觅替她挽了头发——但其实反正睡前得拆，大概率她们从拍卖场走出去天便已经快黑了，说不定在回程的马车上便歪歪扭扭靠着车厢弄松了，何必这么复杂呢？

    小心什么？

    片刻后，她听见一声轻笑。

    跟在众人身后逐渐抛弃身后的黑暗，走向另一重光明的世界。

    “去哪儿了？”尹亦一抬眼问询。

    顾无觅再一次望进她疲惫的眼睛，只剩骨架的手指与玻璃盒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跃动的烛火倒映在她的眼里：“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哪怕我隐约能够察觉既定的结局，无法被改变的命运——回到最初的那一刻妄想着改变，亡羊补牢诚然只是童话。”

    快到最后一件拍品时，顾无觅叫住了侍应生：“我有一件东西，希望能加上今日的拍卖品名单。”

    顾无觅出示了女王的令牌，侍应生认出了令牌，惊讶地说稍等他去问问主管。

    顾无觅被她头发上亮闪闪的一点晃了眼：“补贴家用。”

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你与作为本体存在的‘林心予’不能分开太久——她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但总归是有人买来了，以一个还算正常的价格。成交时顾无觅恰好穿过走廊，看见拍卖师的表情有些僵硬，落槌时神色又像是长舒一口气，这事儿大概以后能写进简历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但顾无觅还是替她挽了，发带末尾坠着珠子，又恢复成符合这个时代贵族打扮的模样。

    暗处的烛火重新燃起，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声嘈杂，林心予最后还想说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是想抓住顾无觅的衣袖，但声音却随身影一同隐没进无边的阴影里：“……世界……你要小心……”

    她压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你方才说，于你而言，时间才过去几天？”

    “半路被打劫了，”顾无觅认真地回答道，尹亦一狐疑地看着她，她又保证道，“真的。”

    尹亦一还看着她，目光里是恰好到处的疑惑。

    侍应生为难地道：“我们的名单都是提前定好……”

    手上争抢的力道消失了，林心予松开了手。

    顾无觅无意识动了动手指，她抬眼越过尹亦一，看见门后的侍应生，周身笼罩着缭绕黑色雾气，脚下没有影子。

    但顾无觅只是说：“抢回来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一转眼她就消失了。”

    “一切，一切都会消失，”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手扶稳了墙壁，语速变快，却更加语焉不详，“我必须将丢失的找回……哪怕时间已经彻底脱离轨道，发生过的、未发生过的都已不再是定数。消失的存在太多了，无法想象。”

    无主之墓

    顾无觅百无聊赖查看着账户上突兀多出的七位数——那可是整整七位数，但又如何？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是有预料啊, 可惜太忙了, ”林心予耸肩，一副“我还能不知道吗”的神情，“但某些人不到ddl是不会正经开始做事儿的，你说是吗？”

    这话自损一千伤敌八百，顾无觅平白无故被呛了句，林心予叹了口气：“算了，没时间拌嘴。”

    “我刚才醒过来，”她慢吞吞地组织语言，转向另一个话题，“我之前，睡着了？”

    顾无觅半眯起眼，前后的烛火依次明灭，侍应生并着几个保安从两方涌来：“客人无事吧？方才突然停电了。”

    这话可并非撒谎，尹亦一大抵是没能从她的情绪中检测出类似于“心虚”的负面情绪，虽觉得古怪，但也不好在此事上多做纠结。

    她这时推门进来，尹亦一问她：“为什么，卖这个？”

    前后都被无生命的眼睛盯着，谈何自在。顾无觅纵然想拖延时间也无济于事，只得缓缓松了口气：“走吧。”

    “好吧，就知道你会问。那便麻烦你再替我拿着一会儿——实在是不想碰这东西，”林心予幽幽地道，“早知如此，我可太了解自己了。”

    尹亦一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回忆。喝这点显然不至于断片，但她对方才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顾无觅轻轻将她的头推着朝向镜子，指尖插过她的发梢：“不清楚自己的酒量？”

    “打劫，”尹亦一想了想，“你没抢回来？”

    拍卖会终于散场，侍应生彬彬有礼地敲门提醒她们离开。但无论她怎么敲，36号包厢都毫无动静。愈发急促的敲门声像是招魂，二人正准备出去，尹亦一被引得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隔壁间，若有所思。

    走廊上客人零星走过，黑气缭绕，没有影子。

    更多的溢美之词顾无觅没细听，大抵拍卖师也编得汗流浃背，单是多加一件拍品这事儿已经让她的程序运转过载。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件临时被放上来的画册。

    尹亦一无辜地眨眼：“怎么突然停下？”

    并非出自名家，也并不是多么独特的画面——当然，闻所未闻的证件照排列组合构图方式除外，无论如何看，这都不像是一件能够被拍出高价的商品。

    “大概是你走之后吧？应该是，我最后的记忆停在那个时候, ”她回忆得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已经过去太久, 连模糊的印象也开始潮湿褪色，“在那之后一切都在消失, 时间也骤然回流，到最后几乎是停止的，你永远也不知道明日睁眼醒来，日历上是什么数字。”

    顾无觅知晓她并非一无所知，也许连自己方才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但既然尹亦一没有明说，她便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兴许是方才出去还没回来？”

    “她不在了。”她说。

    无人察觉处，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方才被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们整场的压轴彩蛋，”拍卖师在台上十分卖力地临场发挥，“出自宫廷画师之手的……人物群像肖像画。”

    这一次顾无觅没有推脱，她能够感应到眼前之人快要“消失”，好似有某种力量让自己的注意力无法再集中于她身上，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她将玻璃盒子递到林心予手上，外盒与手套触碰的瞬间，手套再次被烧得焦黑，露出一截森然白骨。

    “忘了”和“不知道”显然并非一回事。后者说明她大抵并未以人类之身尝试过酒这种物件，前者却说明她曾经是知道的。

    顾无觅挑眉：“你不是说早有预料？”

    这不像她的作风。

    五分钟后主管同意了，取走了她希望寄售的商品，十分钟后拍卖品名单多了一件藏品。

    “对。”

    顾无觅不太懂：“消失？”

    她摇了摇头，看向顾无觅手中的符纸，咳嗽了声：“将它给我吧。”

    尹亦一似乎叹了口气，顾无觅以为她又将突兀地结束这个话题，毕竟这是她一贯以来的手段，却没想到她说：“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