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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稍稍回流,手中动作在这里停住,没再向下。

    “咣”一声巨响,他松开手。

    他说话说得有些艰难。

    他毫不怀疑,她下一个动作,就是给他消毒上药。

    孟昭歪头,嘀咕:“我怎么可能只把你当病人。”

    他一只手落在车门,另一只手中的手杖尾端,悬在钱敏实脖颈处。那里是大动脉,再深入两寸,这人就会归西。

    许久。

    “你害怕。”谢长昼忽然开口打断她,声线低沉清淡,“为什么不叫我。”

    由于吃了药,他睡得比以往都要沉,整个人气场都变得平和,躺下就没再动过。

    药瓶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不知消失在了哪。

    谢长昼心脏剧烈跳动着,耳中传来熟悉的蜂鸣,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器官扑通扑通。

    “谁……”

    “钱敏实。”

    他一动不动望着钱敏实,强弩之末,忍耐到了极限,精神稍一松懈,身体立刻跟着朝前倾倒。

    谢长昼在心里漫长地叹气。

    他垂眼看看她放在手边的消毒药水和棉签,有个瞬间,心头火起,想狠心拂开她的手,可一抬眼,又撞上她安静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黑色眼瞳深不见底,唇角渐渐泛白,下颌线紧绷着,显出冷硬的弧度。

    孟昭微怔,手指划过,只抓住流动的风。

    孟昭伸出手臂,稳稳将他拽进怀里。

    “昭昭。”谢长昼忽然闭了闭眼,有些难以忍耐地,心头不可遏制地浮起烦躁,哑声说,“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想着照顾我,你有问题的时候,就应该向我求救。”

    谢长昼又开始感到缺氧。

    但总之,她成功带走了谢长昼。

    孟昭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帮他把枕头放得稍低一些。

    “哪怕给我打个电话。”谢长昼收回目光,视线重又落在她身上。他微绷着下颌,情绪一开口就崩不住,无法掩饰地透出狼狈,“就算不让我去接,你走夜路,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谢长昼拉开钱敏实的头, 重新重重甩到车上。

    -

    直到现在,跟他独处在一个小空间内。

    她愣愣立在原地, 体温回升,飘远的思绪终于飘回来,脑子重新开始转动。

    谢长昼没看她。

    孟昭离他很近,两只手都扣在他受伤的那半截小臂上,神情柔软而珍惜。

    孟昭向医生道谢,送他出门。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去死?”

    他话没说完。

    假如不是谢长昼需要手杖维持平衡, 钱敏实的头,已经击穿了眼前这面玻璃。

    谢长昼似

    他被谢长昼拎着后颈按在门上,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脸颊紧贴着玻璃, 门牙被撞碎两颗, 唇齿间弥漫血腥气。

    但又很坚定,一定要把心里的意思传达出来。

    他缓了缓,探出身体。

    沁凉夜风兜头吹来, 钱敏实挣扎几下,没动静了。

    然后,也不知道他跟校警接洽,说了什么。

    无云的夜,月色皎洁。

    风一吹,紫薇花花瓣垂落,带来浮动的暗香。

    孟昭趴在床边,盯着谢长昼看。

    孟昭有点茫然,下意识道:“这两个不冲突啊。”

    静静的,黑白分明,没有恶意,有些潮湿。

    他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医生让他先休息:“观察一下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做完瓣膜修复手术还不到半年,内脏病变,人确实很容易感到累。”

    他握着她一只手,一直没放开。手背上,落着四五道醒目的血痕——

    -

    医生给他打了药,他唇角泛白,挣扎着想坐起身。

    目光由上往下,情绪中流动着浓烈的不耐烦与恨意。

    孟昭心里没底,忍不住握紧他的手,又重复一遍:“怎么了?不出意外,钱敏实他应该也被送医院去了……等会儿我们下了车,我问问阿旭……”

    谢长昼一言不发盯着她,静静的,不说话。

    谢长昼再一次昏了过去。

    “钱敏实。”

    谢长昼没看她。

    他半晌没能再发出声音。

    云淡风轻地,一把将消炎药水和棉签捡过来,用力朝身后一扔。

    钱敏实的身体随着惯性,从透明玻璃向下滑动,拖延出一道小小的血迹。

    “怎么。”半晌, 他舔了下唇角, 笑道,“跟男朋友可以做的事, 不能跟爸爸做吗?昭昭,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爱你, 我也只是喜欢你而已, 就像你男朋友一样。不信你问问他, 他肯定也想跟你上……”

    孟昭的手一直被他攥着,见他意识清醒,连忙让他别乱动:“你躺着吧。”

    但这回,他昏迷的时间,非常短。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谢长昼觉察到孟昭追随他的目光。

    她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

    从遇见钱敏实起,一整晚,她的思维都很混沌。

    孟昭心里一惊:“谢……”

    本来就在附近待机的向秘书,立刻跑过来:“我来解决,昭昭,你先带二少去医院。”

    孟昭忽然有点忐忑:“怎么了?”

    另一只手攥着手杖, 指骨也泛出青白色。

    屋内稍开着点窗通风,透过方格玻璃,能看到路灯下摇曳的花影。

    谢长昼撩起眼皮,只看向孟昭,淡淡道:“好了,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要管我了。”

    夜风中,谢长昼呼吸急促,冷漠地,一字一顿地:

    玻璃上的蜘蛛网纹路摇摇欲坠。

    刚刚太混乱,也没人管他。

    他瘫倒在地,近乎已经陷入昏迷,整张脸肿得不能看。

    她满心满眼都是谢长昼,哪有功夫管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活。

    好像一只,哪怕被抛弃在森林中,也不会叫,只会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等人去找她的——小动物。

    谢长昼住特护病房,是赵辞树连夜给他叫了专家过来看诊。

    她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感受到“安全”。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

    孟昭微抿了下唇,低声:“我也没有一直想着照顾你。”

    “你到底把我当你男朋友。”他看着她的眼睛,胸腔起伏,受伤似的,哑着嗓子质问,“还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孟昭毫不怀疑。

    他站在那儿,眉目清俊,鼻梁高挺,眼睛中没什么温度,整个人高傲又矜贵,唇畔显出异常的苍白。

    月色穿堂,谢长昼的脸庞被月光照亮一瞬,有白色的被子映衬着,他皮肤冷白,黑发散落在枕头,像童话里被诅咒的小王子。

    死寂里。

    孟昭张张嘴,束着头发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毛衣的下摆朝上卷着,也顾不上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毛糟糟的。

    谢长昼眉神情寡淡,唇色淡红,眼中淬着化不开的冰霜。路灯的光影在他脸庞前方扑朔着掠过,映出他脸上疲倦的病态。

    手中还攥着钱敏实后颈,最后一下,咬牙切齿地,用力将他的头撞上车门。

    孟昭心急如焚,好在这局面只僵持了几十秒,她先打电话叫救护车,又联系了向旭尧。

    救护车来得很快,谢长昼刚刚上车,就醒过来。

    今天天气很好,他深夜出来,只穿一件白色T恤,外头罩了件银灰薄开衫,左手衣袖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肌肉线条紧致。

    他弄坏了别人的车,旁边还躺着个意识不清的成年男人,不管孟昭怎么讲道理,校警都不让他们走。

    “嗯?”

    医生和孟昭齐声:“哎——”

    哪怕不开口,也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她轻声:“谁会一直盯着个病人看。”

    寂静深夜,月色霜白,校警终于听到动静,强光手电与他的喊声、脚步声,一并由远及近。

    孟昭睁圆眼。

    谢长昼静默一阵,平淡地移开目光。

    黑暗中, “嗡”一声长鸣。

    是刚刚在学校,他伸手去抓钱敏实的脑袋,太过用力,撞击时,被玻璃弄破的。

    谢长昼情绪起伏太剧烈,短时间内增大了心脏负荷,注射过药物之后,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手臂一抬,避开了。

    胸腔剧烈起伏,他发了狠,车门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抿着唇,半弓起身,撩起眼皮环顾四周,哑声:“他人呢?”

    睡相极佳,胸腔平缓起伏,呼吸很轻。

    冷汗从背后滑下来,她快步走过去,恳求:“谢长昼,你别……别打了。”

    谢长昼一言不发, 好像被触到逆鳞。

    她茫然:“我不知道。”

    孟昭眼睛发胀,下一秒,听见谢长昼冷淡的声音。

    钱敏实两手撑着车门, 勉强稳住身形。

    张开嘴,嗓子里好像含着一块炭, 声音都是哑的。

    他最近睡着的时间很长,她经常偷偷盯着他看,他都不知道。

    他不冷不热地,哑声叮嘱:“我不睡,我坐一会儿,到了医院,你叫我。”

    救护车驶往医院,月色在他脚下散落一地。

    无人应答。

    孟昭当然是没叫他。

    路灯下夜雾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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