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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先生解惑。”

    说到这里时,这人眼神极为平静。他并非是为了找茬,却也确实没有被陆安之前的言语打动。陆安便知道,如果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让此人信服的话,不仅此人会摇头离去,她刚才说的言论也会大打折扣。

    教育家。

    ‘虽然我们是同阶级的,但是我做了什么什么,所以我比你高贵。’

    “一个士大夫,如果他劳形于案牍,笔耕不断,那他也是高贵的。反之,如果他日日只顾着争名夺利,抨击他人,自诩清流,那他就是低贱的。”

    官家大喜,嘉奖如流水赐下。

    “有一些人认为士族天生高贵,农民天生低贱,将农民称之为泥腿子,但就是这些‘泥腿子’踩在泥里,种出粮食,才让天下人有饭吃。而有一些人,吃着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却视他们为天生低贱,这难道是君子作为吗?这何止不是君子,这都是非人所为。”

    时间一点一滴走下去,陆安也在一点一滴地说着。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代替了磅礴的雨势,劈里啪啦打在耳膜上。

    陆安就坐在众人中间,说着那些天地间本来就存在着,但是被很多人忽视、小觑的道理。

    儒生——或者说申王,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申王笑容一凝:“你说什么?”

    “弹弓是孩童玩乐之器,与弹弓相似的弓箭,便是国家攻伐之器了。”

    陆寰拱手,然后转头去处理回锅肉去了。

    ‘虽然你比我高一阶级,但是我做了什么什么,所以我比你高贵。’

    陆寰还看到有一位穿得花团锦簇,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家境又富又贵的郎君上前,正要说话,另外一个同样穿得很华丽的人抢过话头:“先生,学生有一问,不知可否请先生解答?”

    “自是值得尊敬。”

    申王听着,几乎痴了:“好词!光是听着,就好像能闻到猪肉的香味了。本王还是爱这种词,好懂。”

    如果套入他自身的情况,那就是:虽然我时常待在厨房中,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但我天天劳动,用心做饭菜,那我就比你们这些只会躺平享乐的世家子高贵。

    陆安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中国士大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细心,以致用非所学,学非所用。口上斥利器为奇技淫巧,言不必学,手上又迫不及待出书立作,将许多匠人精心制造的器物打造过程,外形内构,还有名称抄录下来,抄满一本书,起个精巧书名,将自己的大名填上去,便能获得诸多称赞。而这时,又不说它是奇技淫巧了。”

    申王微微一怔:“你是士人?那你怎么会在厨房里炖肉?”

    “大王的品鉴能力极好。”陆寰很是骄傲:“这的确是好词。”

    言及至此, 陆寰便念起了自己在房州时, 陆安做的词:“净洗铛,少著水, 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 火候足时他自美。房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 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陆寰又道:“而且你夸的猪肉, 它之所以做得那么好吃, 也是九哥教我的。我九哥教人,喜欢将一件事说得有趣,让人能自然而然听进耳中。正如这猪肉, 他便写了一首词”

    第129章

    “那么,是否农人就是高贵,士大夫就是低贱呢?也并非如此。高贵的不是身份,也不是地位,而在于个人是否劳动,在于他做了什么。”

    奴仆会去追捧这些理念,书童会去追捧这些理念,农人工匠商人都会去追捧这些理念,甚至,士人也会去追捧这些理念。

    就这么聊着,陆寰做好了回锅肉,将这些菜肴放好,保温,然后洗干净手离开厨房,去寻陆安去了。

    刚来到陆安落脚之处,陆寰就听到了自家九哥讲课的声音,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坐在最后一排。

    那位穿得很华丽的人便诚恳且有礼地一拱手:“学生晓得。这便快言。”

    谁不想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高贵呢。可在以前,高贵在于血统,在于地位,在于身份,有的人就是天生高贵,有的人却要天生低人一等。如今,陆安告诉他们,高贵只存于心灵,只要你劳动,只要你为世人做贡献,你就是高贵的。

    陆寰很喜欢陆安这个劳动者才高贵的观点。

    “先生言匠人制奇技淫巧是劳动,匠人高贵,我想,高贵应当就是要尊敬。可若是匠人所制器具乃玩乐之物,诸如风筝、竹蜻蜓这些东西,那也算是劳动,算是值得尊敬吗?”

    甚至陆安说的这些理念,传到了外界,也会迎得多数人追捧。

    ‘我天天练字,我比你们高贵。’

    一个,传播思想,为人解惑的教育家。

    此时陆安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

    陆安笑道:“如此,你觉得匠人可值得尊敬否?”

    陆寰听到这里,才转过头来,眼眸烁烁地看着他:“我要给我家九哥长脸!”

    直到春蒐结束之后,她听说有一个大家族子弟放着士人身份不要,跑去给小孩制作玩具,她才恍然想起今日之景。

    而在这次听陆安课程的各家子弟眼里,陆九思说的更没有错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你不觉得你在这小厨房里做事,被别人指挥来指挥去, 有些屈才了吗?你去我那里可是能指挥别人。”

    他上前一步,猛地一下抱紧了陆安。

    ‘我好好学习,我比你们高贵。’

    自古以来, 白色的东西就象征着罕见祥瑞。

    陆寰认真地听着,不像被抄家前上学那样,听课听到一半就神游天外,只要一觉得夫子说得没意思,就开始发呆。

    陆寰听到这话,才给了申王一个正眼——只在这个时候,才能让人意识到陆十五郎也是世家子,他心底自有世家子的傲气,不会看到皇室便点头哈腰贴上去。

    问话那人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动作。

    陆寰低头剁肉,不吭一声。

    这就是陆安想要出现的发展。此刻,她瞧着围坐在她身边的人眼里,那些兴奋的神色,那些激动的神情,那些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她在短暂的一瞬间里,仿佛有了回了家的那种美妙感觉。

    陆安一直讲到有人来请他们去参加宴会,才停止了授课。口舌说得有些干燥,正要去拿水,那杨彭年赶忙盛了一碗水,双手递给她:“先生请用。”

    而此人的问话,确实似乎是指出了她方才诉说的理论中的漏洞。

    陆安接了过来:“多谢。”

    这又是哪个王,陆寰也不知道,他不认识,但不管哪个王,他都是:“多谢大王厚爱。”

    “天底下,劳作最多的当数农人和匠人……”

    底下人抓到白马硃鬣献给皇帝,就代

    “我认为,真正高贵的人,是日日劳动,造福万民,且不会对他人加以口舌训斥的人。”

    而九哥将碗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将碗放到一边,便对着那人温和一笑:“你说说看。不过咱们要快一些,不能误了宴席,中途进场很打扰其他人。”

    陆寰纠正:“不是我九哥需要,是他看出来我想证明我的厨艺, 便以此为借口, 让我有理由来此处大展拳脚。”

    “一个器具,只要工匠能将之造出来,并且使它可以运作,不论它初时是何等用途,是取悦孩童,还是取悦女人男人,其背后的运行原理便值得人去深究。”

    “不去。”

    “九哥?你是说……陆九郎?”申王克制不住好奇心了:“他还需要你用厨艺来给他长脸?”

    “其实,很多农人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埋着头在田里干活,沉默寡言,路过的人讨一碗水喝,他们就送上一碗水,也不会在背后说:这种上路不带足水囊,致使自己无水可用的人,是蠢笨的人。”

    第130章

    便在那一日起,陆安正视起了自己的又一个身份——

    炒回锅肉的火光印进陆寰的眼底,他一边炒菜,一边平静地说:“大王抬爱了,只是在下乃金溪陆家族子, 并非是这厨房的庖厨, 还请见谅。”

    她说:“竹蜻蜓、风筝,它们能飞天。就像孔明灯能飞天。它们背后必然有着相似的知识,相同的原理,不然为何竹子不能飞天,而竹子做的竹蜻蜓,竹子扎的风筝却可飞天呢?某认为,匠人今日能做出这些玩乐之物,来日未必不能根据这些原理做出能载人飞天的玩乐之物。”

    “还有一些人,瞧不起匠人,说匠人所制乃奇技淫巧,这本是一个好词,它用来夸奖技艺或器物奇异而精巧,却因着常被士大夫用作贬低匠人之言,这词也变得不好了。”

    根据他观察,那些御厨做的食物, 还不如他做的好吃呢。

    陆安脸上浮现起笑容。让其他人恍惚升起一种感觉,对方正是在等这个问句。

    ——似乎。

    但申王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也或许有九哥说的话很有意思的原因在。

    教育家在此刻得去参加宴席。而且, 还得直面所谓的祥瑞——有人在狩猎时活捉了一头白鹿,将之献与官家。

    另外一个儒生接着道:“他那王府你不去是对的,他事儿多。你来本王府里吧,本王很好说话的,而且每日给你两千钱,比他多。”

陆寰听都不听:“不去。”

    ‘我每天打理花草,以后我还会把侍弄花草积累出来的经验写成书籍,传授给其他人,我比你们高贵。’

    申王跟在他屁股后面,满脸震惊:“我这是王府,你确定不来?”

    女郎整了整衣冠,正坐,敛容,答曰——

    那人家不去, 也不能强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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