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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安点头:“有。”

    他们走在汴京的街道上,路过了小摊子,路过了大店铺,街边炉子上的罐子发出噗噗声响,不知是在煮什么,也不知是在卖什么。

    “是。”

    魏乾谅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像是生吞狗屎一样。

    古文学派觉得自己才是正统。

    他只看了这个女扮男装,被他亲手送出去, 如今在文坛闯出偌大名声的女儿一眼,便端了起来:“咳,嗯,九郎君有什么事吗?”

    郎君恭敬地从背囊里取出《论语》和《尚书》, 又恭敬地询问:“听家祖言, 魏伯父学贯天人,安近来读《尚书》与《论语》,有一惑不明,想请魏伯父解答。”

    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死命call起李世民了?难道是今天上朝的时候被官员要求他学唐太宗,他心里很不平衡?

    陆九郎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过往的伶牙俐齿,面对如此诘问,只是迟疑道:“可是……”

    “是。”

    “但你祖父曾私底下与我说,越见汴京繁华,就能见大薪之苦。举国之力供一城,城下是白骨累累。”

    合着他们是误会了,陆九郎来此不是女婿来见岳父,不是想当众示好,而是来故意为难人的啊。

    心里也给陆安找了借口:观音她必然是听到了此前官家发作的事, 这才特意在下朝路上, 在其他同僚面前对他毕恭毕敬, 好为他长脸。

    传说中,有这么一天,汉武帝末年,鲁共王为了扩充自家宅院,把孔子故舍毁坏,发现里面藏了用篆文写的经书,其中就有《尚书》。

    不管官家今日跟她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安听了之后,却是再次想起了那条弃婴沟,沉默了一会儿, 她道:“今日我与大郎交个底儿,那些豪强士绅,若有机会,我是定然要收拾的, 我不仅要收拾他们, 我还要把他们的田地分给百姓——我只是不会急于求成。我想问得更清楚一些,我与大郎,能不能一条心。”

    柴稷道:“既然遇到了,那便陪我走走吧。”

    但当他听到同僚们小声地交谈, 惊叹“陆九郎竟然真与魏家有旧, 莫非真是他魏家的好女婿”时, 整个人一下子摇摆了起来,捻了捻胡须,笑道:“九郎君且说来听听。”

    陆九郎抿了抿唇,将《论语》与《尚书》抱在怀里,转身离去,不知是不是生气了,没有和魏乾谅多说一句话。

    他们等到了。秦灭汉立,惠帝四年除《挟书律》,民间允许藏书了,此时经历过秦末乱世,侥幸还未曾死绝的老人们立刻将其口述背诵抄写出来。

    ‘女人家就是多事,终究没大器,连《论语》《尚书》错漏这样的事都敢拿出来言说。’

    而大薪的贵戚豪强也不少,如果真这么干,只怕王朝末年就要提前到来,国内遍地造反了。

    自此,今文学派和古文学派就开始争起来了。

    “我与卿,自然一条心。”柴稷轻轻地说道:“我也不想坐视豪强壮大。而将他们的田地分给百姓……我晓得这个道理。前汉哀帝年间, 有孔光、何武二人, 提出了‘限田限奴婢’, 意: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无得过三十顷, 奴婢三十人, 使豪强不独富,农民不独贫。”

    这些古文经书一被发现,立刻被孔子后人献上去,恰逢巫蛊之祸,就没有被列于学官。从汉武帝末年,一直到哀帝年间,约莫百年左右,才由刘歆上表请求将《古文尚书》及一系列古文经典立于学官。

    这时一双印着云纹的菱口编织鞋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她前脚辛辛苦苦打完豪强地主,后脚官家就觉得她这样太过了, 朝令夕改,纵容豪强士绅能留下一口气, 引起他们的反扑, 到时候她受伤不算, 百姓又得被折腾一番, 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静等朝代末期乱世洗牌。

    魏乾谅沉浸在寒颤、惊恐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情况里,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再看陆安背影时,皱起了眉头。

    陆安将“工具书”放回背囊中,微微垂首,边走路边想《古文尚书》的事情。

    天光越加白亮,周遭人来人往,汴京是那么的喧闹。

    第121章

    始皇焚书,儒者不忍自家知识传承断绝,遂竭尽全力将这些经典文章背下来,或者想方设法将其藏起来,期待着有哪一天禁锢松动了,能把这些文章默写抄录出来,让其重见天日。

    她面前站着一个青年,从下到上是一双编织鞋,一身皂下裤,一袭青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绛红丝绦,外罩一件月白色罗袍,袖角微扬,手执一柄折扇,含笑看着她:“陆卿。”

    《君陈》属于《古文尚书》,所以,是孔子记错了,还是《古文尚书》错了?

    “魏伯父。”郎君十分有礼, 躬身问好。魏乾谅感受到同僚们惊讶的视线,神色微见得意。

    又道:“闲来无事出宫走走,正巧遇见了陆卿你。”

    魏乾谅有一瞬间的警惕。

    魏乾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陆安有些疑惑:“大王怎突然来寻某?”

    这人哪里是来讨好他,为他保留体面的!她分明是心中有怨,来讨债的!

    陆安惊讶地抬头。

    啧啧,看来这对“翁婿”私底下也没那么简单。

    看到没!这!我女婿!人家认我的!

    “咦?”

    同僚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目光中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哎呀呀,这可有趣了……”

    *

    “二者前后不一,不知是哪一本书错了。”

    柴稷说:“出门在外,称大郎便是。”

    魏乾谅打断了她:“没有可是!小儿辈还是回去再多念念书吧。”

    陆安一眨巴眼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也笑道:“原来如此。”

    陆安如今所在的时间段就是和平时期,不用担心被卷入学术纷争。

    至于其他官员……

    陆安提高了声音,争取让远处的人也听得到:“《论语》有言:子曰:《书》云:孝乎唯孝, 友于兄弟, 施于有政。”

    比如, 为什么陆安询问问题,要在下朝路上问他, 而不能等他回家。

    陆安狐疑地看了柴稷一眼:“……是。”

    *

    第122章

    这争斗的源头要追索到秦始皇焚书之时,始皇为了保全自己的统治,也为了消灭六国文字的载体,民间藏书,除医药、卜筮、种树之书,都要强行烧毁。

    好啊!好啊!真是他的好女儿!

    当然,也因此,今文经书里出现了夹带私货、记忆错乱、胡编乱造的情况那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心里念头一闪而过。魏乾谅甩甩袖子,无可奈何地摇头。

    双眼打量着陆安,一下子回过味来。

    ——刚下朝的官家不知是用了多快的速度,才将朝服换成了常服。

    今文学派说你放屁,我们从秦末汉初传承到现在,历经多少磨难,一直都是汉朝官方正统经学,你这个不知打哪来的突然蹿出来东西,也好意思跟我们争正统地位?

    柴稷不与陆安目光相接,只是直视前方,慢吞吞地走着,慢吞吞地说:“当然,我不知唐太宗有没有深入民间,可我却是踏踏实实走遍了大薪,目睹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知百姓的处境有多艰难,我知他们受了多少剥削,我知陆卿你那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何等光景。”

    打来打去,争来争去,汉朝争了两百多年,魏晋南北朝继续分裂,直到隋唐时才统一融合,宋明时期和平了一段时间,到晚清时再次爆发。

    若要真正缓解土地矛盾,短期内靠“分田分地”没问题,但长远来看,让农人有其他出路,他们有选择是否种

    但是,这不代表证伪《尚书》就不危险了。

    “我与卿,自然一条心。”柴稷重复了一遍,生怕陆安多想。然后才道:“只是动土地这事,阻挡之力太大了,卿可有良策?”

    陆安这个疑问问的一点也不简单。它涉及了今古文之争。

    尽管,他本人就来自最大的朱门。

    当然, 这个法令施行了一段时间,因着贵戚豪强反对声浪盛大,只能不了了之。

    “真繁华啊,比之大唐长安也不逞多让,陆卿你说是吧?”

    “可在下去读《书·君陈》,却见其上写的是:惟孝友于兄弟, 克施有政。”

    ——这就是今文经书和今文学派的由来。

    魏乾谅脸上虽大汗淋漓,但他的反应极快,立刻将这个问题打入歧途,声音也特意拔高了:“你看《论语》,看《尚书》,是要从去看先贤的学问的,而不是让你抓着一些细枝末节不放!何况,先贤又怎会有错!先贤自有其深意。而‘经’亦不会错,万千学子,往来大儒都不曾怀疑二经有错,偏你机敏?”

    至于古文学派,它是这么来的:

    “我想不出来百姓有多苦,我非百姓,再看史书,再以史为鉴也无法与百姓共情。想来唐太宗也是一样的,他天生富贵,唐国公家二郎君,再同情百姓,他又怎能感同身受呢?”

    “唔……”

    陆安又道:“只是……或许我说了,大郎也只会觉得荒谬。”

    ——《史记》只记载了“非秦记皆烧之”,并没有记载过秦始皇焚书之前将藏书抄录一份,收藏于咸阳宫中这个事。这番言论首次出现在遥远的清朝的《焚书辩》中,且为孤证,没有其他佐证。

    陆安是在魏乾谅下朝之时上前询问的。『科幻战争史诗:七味书屋』

    “九郎!我虽非是你父你祖,可两家终究有婚约,我托大,自称你长辈。今日我要与你说道说道,绝不能让你误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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