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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韫和崔小娘子对视一眼,也明白是这个理,轻叹一声,都不再劝。

    第二日,秦婉的精神和力气都恢复了不少,如前日一般,再次前往鼓院,从上午到下午,一边击鼓一边喊冤,中间觉得太累了,便休息一阵,休息过,再站起来继续。

    秦婉却摇了摇头,皇帝对永王案对她父亲的案子讳莫如深,是以即使三相一同上疏,朝野上下却并不敢公开讨论此事,也因此,如刚刚那职位低微的小吏便不清楚此事,更不知其中厉害,所以才会接受她的诉状。

    至次日,辰时时分,四人再次汇合,互相看看,目光都一如昨日般坚定,于是相视一笑,一同乘坐马车前往登闻鼓院。

    果然,两人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那书吏再次出现,大约是被训斥了,这次他脸色难看,也不看眼前美色了,将那诉状恶狠狠地扔到秦婉脚下:“检使大人说了,诉状不合规矩,且秦珩一案圣上钦定,没得来冤情,不准通奏!走走走,赶紧走!”

    秦婉抿了抿唇,陡然上前,取下插在一侧的鼓槌,那鼓槌亦比一般鼓槌更大,沉甸甸的。

    她低首抚了抚小腹,她还要保护自己和阿宁的孩子,不能任性。于是,便在李婆婆的搀扶下,回了马车上。

    说完后,崔小娘子又柔声道:“婉姐姐,如今民意已被掀起,今日又落雨,你就别去了吧?”

    那书吏上下打量她一番,到底伸手收走了她手中的诉状,道了句“在此等候”,留了一人在门口看守着她,自己便转身又沿原路朝鼓院内走去。

    “哎,怎么关门呢?这、这怎么办,娘子……”李婆婆急地想去抵那门,可她哪里抵得住。

    这日虽是晴日,薄阳照着,却已然有了深秋的寒意,肃肃的风扫起零落的黄叶,在半空中打着卷,亦吹起了秦婉素白的裙角和鬓角的一缕碎发。她面上未施粉黛,显出一种苍白脆弱的美,身姿亦纤细柔弱,可走在鼓院前空旷威严的大坪之上,却让人觉得仿佛细瘦而疾风难摧的韧竹。

    这时已渐落暮色,击登闻鼓鸣冤本就是大事,更何况他们真正想要的结果还不止于此,也许会是捅破天的大事,虽然坚定,却也不能白白送命。

    那蓝衫书吏快步到了门外,也喘了几口气缓了一下,大约本想作出一副威厉状,却见秦婉姿色动人,语气倒是微缓:“来着何人?有何冤情?可有诉状?”

    秦婉却摇头,眸底异常地平静:“不,如今才正是关键时候,现在这民意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鼟鼟鼟!”

    秦婉先将鼓槌插回原处,平复了呼吸,而后从宽袖中取出昨日写好的诉状,转身面对那书吏,一字字清晰道:“民女乃十二年前户部尚书秦珩之女,今日为父鸣冤,诉状在此,恳请圣上重审当年案情,还我父清白!”

    “鼟鼟!”

    登闻鼓院前是一片空旷的石板大坪,马车就在这大坪一侧停下,秦婉坚持让三人在车中等着,不可露面,自己带着李婆婆往鼓院前的大鼓走去。

    “哎别敲了,听到了听到了!”这时,忽然有远远的喊声从鼓院门内传来。

    “秦珩?”那书吏听到这名字,似是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来,便皱眉道,“十二年前的案子?怎么现在想起来鸣冤了?你可知鼓院之制,如妄诉者,本人科上书不实之罪,重则流刑!”

    也不知那一天的汴京城,是否也下了雨,父兄在行刑前最后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片天?

    崔小娘子:“婉姐姐放心,我阿姐聪明着呢,否则圣上也不会在一直让她侍疾在侧。”

    ——还是不够。

    叶韫已派人送来了精心调配的吃食和安胎药,秦婉努力多吃了些,喝了药,在车上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再次回到鼓院前,继续击鼓!

    ——不够,太弱了。

    但都没关系,她可以继续击鼓。

    崔小娘子则告诉秦婉,雍熙帝第一日就听说了她挝登闻鼓一事,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京中耳目担心龙体也并不敢上报民意之事,但昨夜崔淑妃不露痕迹地点了几次后,雍熙帝找了人来细问,已经彻底知道了全情,震怒之下,将寝殿内金贵的瓷器和各色物件打碎了一地,还气得咳了血,一早就召了徐英和陆明入宫商量对策。

    下午又断断续续击了一个时辰的鼓,秦婉顾忌孩子,也觉目的已经达成,于未时末回了家,回家后便只一心休息,好好吃饭,叶韫和崔林小娘子送来的补养之物亦不推拒,都适量用了。

    如此每击三下鼓,便声嘶力竭重复一遍冤词,连续高声重复了数次,看热闹的人终于渐渐好奇地踏上了空旷的大坪,听清了她喊的每一个字,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了。

    秦婉再次拿起了鼓槌,“鼟鼟!”的鼓声再次响起!

    如今汴京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秦氏冤案,除了对秦氏女因受冤家破人亡的朴素同情,对秦氏女不惧生死为父鸣冤的佩服和触动,还有对奸官污吏这几年敲骨吸髓仗势欺人、又阻断民情言路的极度痛恨。

    “鼟鼟鼟鼟鼟!”

    秦婉咬紧牙关,击鼓声终于沉闷地高扬起来。

    “家父前户部尚书秦珩,受……”

    喊罢,她手持鼓槌,“鼟鼟鼟!”又是三声鼓声!而后——

    秦婉一步步走到了鼓院府门前,走到了那面稳稳竖立的皮鼓前,那鼓极大,能将几个秦婉这般的女子罩住,鼓侧的朱漆鲜亮如新,不知确是因新漆过,还是因这些年少有人敢来击鼓鸣冤。

    这般到了第四日,早上起来却是飘了丝丝濛濛的秋雨。

    李婆婆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成了?”

    咬牙坚持了约一炷香后,围观看热闹的人终于又渐渐聚了不少,她停下鼓槌,深吸一口气,面向人群声嘶力竭地喊道:

    “娘子……”李婆婆的声音里显然变成了对她的担心。

    “家父前户部尚书秦珩,受奸臣工部尚书徐英、刑部尚书陆明污蔑陷害,含冤而死,秦氏上下一百多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昭昭日下,冤魂不散!请圣上明察,还我秦氏清白!”

    她双手紧紧握住了鼓槌,深吸一口气,

    秦婉侧首望过去,见一个蓝衫的中年男子正匆匆向门口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颇为威武的守卫,她知道这当是接受诉状的登闻书吏了,这才停了手中的鼓槌,胸口却仍因刚刚那一阵激烈的击鼓急促地喘着气。

    叶韫和崔小娘子一早来了。

    这期间,鼓院的门始终牢牢紧闭,显然打算装死到底。

    说罢,他朝那两个鼓院守卫使了个眼色,就径自又进了院内,而那两个守卫竟是要直接将鼓院大门关上。

    雍熙帝近些年任用奸邪的恶果终于开始显现。

    当下四人便抓紧时间仔细商议了击鼓和其他方面如何配合的具体安排,秦婉又尤其注意了安排时尽量不要直接牵涉到她们,尽量不连累她们。

    其间,鼓院的门终于开了一次,出来了两个守卫想将她和李婆婆赶走,可围观的群众比第一日更多了,都睁大眼看着这两个守卫的一举一动,且不停发出嘘声,两个守卫到底不敢当众做什么,又灰溜溜地退回了鼓院内。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声声如闷雷。

    秦婉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却并不意外,只露出了些许嘲讽之色。她回头望向鼓院大坪外,方才她那鼓声叩得激烈,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这时大多却都因等待良久已经散去,只剩几个无事可做的闲人还在远远观望着。

    这般商议完,叶韫先回府做安排,她要配合的事项是最多的,而且还需提前将此事告知她父亲,毕竟如此大的事,光四个女子确实勉强,需要她父亲这个次相暗中斡旋,也需要他做些指点,以免她们犯些不该犯的错。

    “娘子?”李婆婆低声唤道。

    秦婉只道:“民女知悉,请受诉状。”

    该是如此,该是如此,该是如此才能泄出她心底的愤恨,该是如此才能发出她心底的怒吼,该是如此才能释放她心底压抑的报复的渴望!

    三日时间,叶韫已配合着将秦家的冤案传遍了整个上京的大街小巷,秦婉击鼓鸣冤时,为了让普通的老百姓能听懂,且易传扬,冤词务求简洁,叶韫让人流传的却是更加完整的冤案,悲苦情状如泣如诉,更重要的是她还揭露了许多徐陆二人为官作恶的事迹。

    ——还是不够!

    而登闻鼓的进状程序是“初鼓院,次检院,次理检”,鼓检两院的理检使本都由林甫诚兼领,但一年前,雍熙帝嫌林甫诚收得诉状太多,改任了刑部尚书陆明兼领,这位刑部陆尚书与徐英狼狈为奸,必不会受她的诉状。

    第三日,秦婉的手臂腕子其实已酸涨难忍,但仍坚持击鼓近两个时辰,只是中间休息的时间长了些,频次也比前两日高了些,但好在围观的人大多都已听说过了前两日的事,影响并不大。

    巳时初,马车依旧停在了鼓院大坪外侧,秦婉下车时,抬头仰望了一眼天,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判决秦家的旨意抵达杭州的那个下午,杭州城的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飘着斜斜的令人生厌的细雨,她和二嫂就扶着病重的母亲跪在湿滑的院子里,麻木地一句一句听完了判决。

    行人之声尚在大坪远处,她声音里的紧张便尤为清晰。这是千百年来,蝼蚁般的小民对权力天生的畏惧。

    崔小娘子随后亦回去给宫中递消息求见淑妃,林小娘子则陪着秦婉进书房写诉状。

    “鼟鼟鼟!”

    这般直咬牙坚持到午时正,李婆婆又担心地在一旁唤她,秦婉也自觉当真力竭了,且又渴又饿。

想到她们二人亦敢如此坚定地支持自己,心中愈为感动自不用说,但这时已无需言谢,她只道:“君心难测,还望崔淑妃一定小心。”

    “鼟!”

    秦婉却如若未闻,继续用力敲击着巨大的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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