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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卫令在殿外跪下,“臣在。”

    她一遍遍念着这些名字, 好像是她的救命稻草, 却没有人能听见。关在昭狱的人谁能不痛苦,谁还来关心她呢?她算什么?

    群臣皆惊,那是历代汉王的私狱,也是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地方,更是汉境之内用刑最重的地方。往往只有谋反级别的大案才会将犯人下昭狱。

    虽然是夏天, 但昭狱却冷的可怕,或许是这里承载过太多惨死的鬼魂的原因吧。

    刘枢又道:“宗正少府何在?”

    第092章 昭狱(二更)

    刘枢伸手,扶她坐起来,却瞥见她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一惊,“他们对你用刑了?谁!”

    知道了现在的处境,郦壬臣恢复了一点神智,她轻轻把肩膀往后让了一下,让开了刘枢的双手,答:“没有人对罪臣用刑。”

    “侍中大夫郦壬臣,不召而近寡人十步之内,依制,下……昭狱!”

    刘枢道:“两国邦交,以尔为门户,汝却不辨身份,邀狼入室。下廷尉议处!”

    没有可以计时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关了很多年了。

    昭狱(二更)

    刘枢一串命令下去,连着三个‘下廷尉’,弄得人人自危。

    地上铺了一层麦草,也早被无数人的血水浸湿。

    典客也知道祸到临头了,咬牙站起来。

    他的求饶没有任何用处,引来刺客非小事,按照《汉制》,这等危及国君性命的大事是谁求饶也没用的。

    刘枢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离她很近,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满朝文武,满嘴忠心之言,可情急之下,却个个惜命,竟无一人敢冒险上前解救君王于水火之中。

    “滴答……滴答……”

    这便是她的好臣工!

    没有人来。

    也不知道是哪天,似乎有锁链抽动的声音响在耳畔,也许是幻觉吧,她没力气睁眼。

    * * *

    她几次困极入睡都会被噩梦惊醒,一次又一次将她拉回那场大雪夜。一种悲伤沉郁的情绪围绕着她,蔓延开来,这样下去要不了几日她就会死的,哪怕不动刑。

    引入眼帘的是一提模模糊糊的油灯,油灯的光亮其实是很微弱的,但对于长期未见光的人来说,却很刺眼。

    忽然,一道炫目的白光在囚室中亮起来,哪怕她闭着眼,也能感到那股刺眼。

    “典客大夫何在?”刘枢沉沉道。

    典客大夫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被侍卫拖下去了。

    有人在轻轻地呼唤。

    呵……好一个洪福齐天。

    刘枢原本不必亲自来的,但她要来。她是怀着多么焦急的心情飞奔来见她,她原本一见面就想告诉她,她不必受制于那条律法了。

    目光相遇,互相对望,似乎都藏着千言万语,她唯一想护住的人,如今却也没办法了吗?

    刘枢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她想说,虽然没有受刑,但你一定受苦了,但话到嘴边,刘枢还是咽了下去。

    耳边随时都是哭声和叫声。好冷……她冻地发抖。

    她不知有谁能逃脱这铁律。

    郦壬臣几近崩溃,想到族人在这里的惨状,她根本无心进食,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和恶臭,噎下去的干粮都忍不住吐了出来。不见天日,精神涣散。

    “郦侍中,郦侍中……”

    “母亲……父亲……”

    王命一下,无人敢反抗,立马有侍卫上前来拖走了那四具尸体。人死还要遭受车裂之刑,足以见君王的愤怒。

可能派人刺杀与自己无冤无仇的汉王?定是有人从中掉包,假装齐使。

    不知道是哪一天,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滴水的频率似乎加快了,四面八方涌来更多潮气,外面好像下雨了, 还是瓢泼大雨,轰隆隆的雷声连着大地震动。

    还有她那苦苦维持家族,最终也害病而死的母亲……

    宗正少府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跪地求饶,在汉国,“下廷尉议处”往往意味着很严重的责罚,轻则降官鞭笞,重则死刑。

    仍不知是哪一天,只知道雨终于不再下了。

    眼泪顺着面庞滑落,她不敢想象在这里接受严刑拷打的族人们,究竟有多痛!

    台下的高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汉王此人果然刻毒残暴,对舍命解救自己的人,下手也毫不留情。

    漏水的滴答声、惨叫声、行刑声……无限循环在身边。

    众臣中踉跄着站起一位大夫,硬着头皮道:“臣……臣在。”

    “是寡人。”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东西靠近了她,使她忍不住想靠过去,但她实在没力气,只好挣扎着睁开了眼。

    “不必自称罪臣。”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锁链声、拷打声, 连续不断,从未止歇。

    像八年前的隆冬大雪夜。

    “王……王上?”

    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天了,昏暗无光的天牢里算不出日子。郦壬臣穿着单薄的囚服, 缩在角落,哪怕捂起耳朵,那些凄厉的惨叫声也会追着她钻入耳膜。

    ……

    她记起,父亲和兄长,以及那么多归氏族人,曾经也是被关在这里吧……

    “滴答……滴答……”

    从她被关进来的那天, 就无人过问。

    她喃喃自语。

    昭狱?!

    她是见识到昭狱的恐怖了。

    见台下众人木若呆鸡,刘枢冷笑,说道:“怎么?寡人死里逃生,侥幸活着,尔等是不是很失望呀?”

    刘枢的旁边,立着提油灯的闻喜。

    他们被关了多久?有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湿滑发霉的屋顶还在滴水,明明是盛夏, 郦壬臣却做起了那寒冬腊月才会做的噩梦,大雪弥蒙, 寒意彻骨。

    她明白昭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但直到如今感同身受,才知道这绝望有多深。

    她脑子晕乎乎的甚至连自己的职位都反应不过来了。

    “滴答……滴答……”

    侍卫很快也把他拖下去了。

    又不知是哪一天,她终于昏迷过去,在半迷半醒中循环做着噩梦,却无处可躲。

    有没有办法呢?

    好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好像生病了。

    “你……”刘枢被一呛,收回了手。

    片刻,刘枢开口了,语气依然冷漠如冰:

    她独自品尝起了八年前那个可怕的时刻,那场可怕的浩劫,归婴和归灿被投身昭狱的那一天,整个归府的天好像都塌了。

    郦壬臣很快被拖下去了,刘枢看也没看她一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去救她呢……为什么呢……”

    原因无他,大朝会那天,上殿之人均不得佩剑,那么郦壬臣手中的剑又从哪来呢?

    那刺客临终的遗言,宛如一记利刃,狠狠刺中了刘枢的心窝,狠狠的撕掉了她表象的骄傲,狠狠道破了大汉国的遮羞布!

    只有相国高傒能够剑履上殿,没错,郦壬臣袭击刺客的那把剑,正是她情急之中趁着混乱,从高傒腰间抽走的剑,那是高傒的剑!

    刘枢扫视群臣,又道:“王宫尉卫令何在?”

    这就叫她有理由可说了。

    高傒怎么可能引火上身,于是这件事的性质就转变成了救驾有功,是高傒的剑解救了王上,那么使用这把剑的郦壬臣,自然也没有罪责了。

    一开始,她还抱有希望,到后来,希望不希望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每一刻都是煎熬的战栗。

    在这种地方,一切恐惧都会被放大。

    这便是她治下的国!

    她抽搐了一下,害怕的想躲。太久不见光明的人,感到光亮的第一反应是拼命躲藏。

    郦壬臣虚弱一笑,“大汉律,凡近王上十步以内者,杀无赦。”

    她受不住这光亮,又闭上了眼,过一会儿,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如此十几次,才缓过来一些。

    墙角的屋顶一直在漏水, 冷硬的墙面满是水汽,一股潮湿又恶臭的霉味蔓延在黑暗的每个角落。

    “刺客四人,车裂!”她下达了第一道王命。

    群臣马上扑通扑通都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臣等怎敢!王上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

    “滴答……滴答……”

    刘枢不带一丝表情道:“汝乃宗正之首,不识刺客身份而贸然援引其入殿。下廷尉议处!”

    她费力的转脸,想看看旁边的那个温暖的东西是什么,哦,原来是一个人,眯眼细看……

    于是她不敢睡,甚至不敢闭眼,可是,睁眼和闭眼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后悔了,她不该救她。

    她望着俯首帖耳的群臣——她的敌人们——却无计可施。

    铃铃铃……

    “滴答……滴答……”

    是高傒的剑登上了王座高台,袭击了刺客。如果要论处郦壬臣,那么高傒也必将被连坐论处。

    而后,她转头看向了郦壬臣。

    他的罪行,自然不用刘枢多言了,朔望朝会,尉卫负责在殿外搜身查验,检视群臣,不得带尺寸之兵上殿,而今日刺客竟藏匕首于匣中进殿,这是何等的疏漏!

    这声音气若游丝。

    郦侍中是谁?她吗?

    ……

    这样羞辱,更甚于毒剑剜心。

    “下廷尉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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