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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壬臣认出那是汉国第十六级大夫的印信,是卿大夫中次列最低的一级,职能几乎与“吏”相等,只不过挂一个士大夫的名头。

    可是,经过她们这三天的打听询问,这些大夫要么已经过世了,要么早在七年前便被投入大狱,身没爵削,家族覆灭。

    驿馆旁边的茶馆午间很热闹,有说书人连唱带跳的讲故事逗茶客开心,气氛高涨。

    在从前的汉国,礼法严明,君王是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代表国家神圣意志的人物,是天命所归的刘氏血脉,是决不允许坊间黔首随意谈论的。

    第051章 坊间传闻

    王莹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怎会如此?以郦生的才识,若在齐国,齐王必厚遇之啊!”

    作为一个远自齐国而来的士人,她无名无财,想要在汉国寻找一席之地很困难。

    她说话有些激动,声音略微大了点,引得几个茶客朝这边看过来。

    做仇人的家臣,会是什么感觉?

    郦壬臣的目光碰巧与之对视,在对方的眼里也看出了同样的情绪。

    “我在想。”

    “郦夫子现下在何处高就?怎么突然来到汉国?”

    所以沣都城里找不到一家酒肆,但是茶馆却鳞次栉比。

    王莹走过来坐到了郦壬臣这桌,热切说道:“郦夫子自齐国远道而来,这顿茶饮,便当在下请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一切都变了。

    三人去听了一耳朵,故事讲的是相国高傒的英勇事迹,譬如相国大夫十几年前如何智勇双全击退郑军啦,如何设计夺回狭陉关啦,生活如何简朴啦,任职如何忠诚啦等等。

    王莹又道:“郦大夫初来汉国,或许有所不知。当今王上年少,尚未亲政,王庭大事一应由相国大夫处理。”

    “米晶大夫怎么会认得我呢?”郦壬臣颇为意外:“在下并未参与那次辩论。”

    “米晶大夫谬赞了。”郦壬臣有点尴尬的笑笑,小声客套道:“在下曾观看过您的辩论,您所说的王霸并用的论点也叫在下耳目一新,在下还记得您说‘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霸,古今一也。二者并之,天下可安’,实在是难得的高见……”

    王莹道:“当然啦,人家齐国士人可以不治而议论,皆赐列第,是以学宫大盛,可不像汉国……”

    郦壬臣三人在沣都住了三日, 也没有找到能够觐见王宫的门路。从前,汉王庭总会对外开放一条直接提出意见的通道,那些没官没品的士人可以借此直接向王庭提出自己的政论, 以博得汉王的赏识。

    王莹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在下听闻,当今王上病弱,以至于无法生育。”

    她不想多提这个话题,就问道:“米晶大夫近来如何呢?”

    高傒,还真是寸草不留呢。

    “还不是为了见见世面。”王莹道:“见识到那么多能人奇才同聚于稷下,在下才明白,我汉国对待士人有多寒碜。”

    田姬的嗓音有些微微颤抖:“主人,一定要这么做吗?”

    田姬皱起眉头,她们携带的钱财,容不得继续虚耗下去,必须快点有所行动,何况,又多了一个吃饭的人。

    “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王莹虽是汉国人,但似乎非常向往齐鲁士人们的那种“高级”生活状态,拉着郦壬臣一寒暄起来就没完没了,茶过两巡,她们才算终于聊完了那些废话,开始讲点有用的东西。

    虽然她并未想过一上来就挑战直觐的方法, 但这条门路存不存在,却是一件汉国的大事。

    汉国不像齐国,并不重视什么学宫士人,更不会因此而高看你一眼,所以王莹见到郦壬臣表现得这么激动,在周围其他茶客看来是有点举止奇怪的。

    “田姬,你说……”郦壬臣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出口的话却叫田姬差点震惊的晕过去,“你说,我去做高傒的门客好不好?”

    王莹笑道:“嘿嘿,无妨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王庭啦,郦夫子瞧瞧现在的黔首,谁不爱议论今上两嘴?”

    郦壬臣垂下眼皮,“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会做的!”

    郦壬臣小声道:“米晶大夫慎言,汉国礼制,坊间不得随意议论王庭。”

    郦壬臣:“……”

    郦壬臣不予置评,只是平静问:“哦?米晶大夫是这般想的?”

    惊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什么都没听明白,又感觉她们好像其实也没聊什么要紧的话。

    郦壬臣苦笑道:“在下还不曾有一官半职,不过游士一个罢了,夫子可不敢当。”

    惊站在墙角,默默琢磨着她们两人的话,没有多问,只站出来突然道:“夫子,要出去喝碗热茶吗?”

    她说“今上”二字时难得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又用手指指天上,郦壬臣会意,意思是说汉王。

    通常来说,若非对自己的才识极有自信,且对当世的王上极有信心的人物,是绝不敢直觐的。

    先王在世的时候,有许多名臣猛将都是由这条路晋升上去的。依照汉律,无论是黔首还是士人, 无论是商贾还是囚犯,都可以走直觐的方法,如果言之有益, 汉王将大大奖赏,可如果言之无理,不堪大用, 也将会受到重重的处罚。

    不过令郦壬臣万万没料到的是, 如今汉国连直觐的通道都给关闭了。

    她首先在脑海中想起几位大夫的名字,都是先父生前的好友或者提拔过的后辈,他们的处事方式和政治主张大都与先父类似,如果去这些大夫的府邸毛遂自荐,那么被他们相中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王莹道:“这还需要从哪得知吗?王上与王后结合七载都不曾生育王嗣,这期间宫中也无任何一个王嗣降生,加之王上又体弱多病……这般情况……岂不是一目了然?”

    “哦。”郦壬臣点点头,表示知晓。

    王莹拍拍腰间拇指大小的铜印,叹气道:“哎,还是那样呗,莽苍小士而已,不堪大用。”

    田姬忍不住偷偷笑笑,戳戳惊的肩膀,悄悄附耳对她说:“夫子他们在齐国时,士人之间开场白总是这样的,都是些虚礼,随便听听便好,不必较真。”

    一路走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但郦壬臣不会慌了手脚,她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只不过,那也将是最痛苦的一条出路。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敢问阁下可是……在齐国稷下学宫参与王霸之辩的辩士,王莹王大夫?”

    她音量虽低,但语气却好似有模有样的,大谈特谈:“王上体格羸弱却好色无度,三天两头卧病在床,无法自理。若是没有相国,王庭岂不是早乱套了。”

    王莹见她神色不变,就继续道:“而且,在下之前听到一则传闻。”

    另一条路,便是通过三公九卿引荐,直接在沣都扎根,接触政界名流。这虽然很快,但大多数时候要靠运气,伯乐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在齐国蛰伏几年,积攒名声,再到汉国来,那样事情便会好办的多。可是现在,齐王一句“若不能用,则必杀之”的密令,叫她不得不早早逃离齐国,保命要* 紧。

    王莹笑道:“以郦生在稷下学宫的名头,还需要参加什么辩论才会有人认得你吗?在下只在稷下学宫呆了半月,就已经无数次听到您的赫赫高名了!”

    不行,这太慢了!

    郦壬臣不动声色问道:“听闻王上如今二十二岁,早过了亲政之年,为何还不亲政?”

    因此,直觐是最快的一条路, 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或荣或辱只在一锤定音。

    怪就怪她郦壬臣现在还不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不能像她的老师郦夫子那样,无论走到哪国都能受到国君的亲自礼遇。虽然她在稷下学宫时被人交口称赞,但那样的程度远远无法辐射到汉国来。

    郦壬臣笑笑,“也好。”

    汉国有严格的禁酒令和宵禁制度,黔首除了每年固定的三日外,其余时间一律不准饮酒。这三日分别是:冬至日,除夕日,以及当今王上的圣诞日。

    最稳妥的方法是参加一年一度的士人考量,然后被择优举荐到所在的郡县, 从基层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熬上去, 她估摸着等自己熬到京官的时候,恐怕得十几年以后了。高傒那时候有没有寿终正寝都未可知呢。

    郦壬臣道:“既然米晶大夫已位列大夫之林,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去齐国参与什么王霸之辩呢?”

    郦壬臣畏寒,一到冬天总会做噩梦,每次都要喝碗热茶暖身子。这些是惊慢慢了解到的事情。

    坊间传闻

    茶佣上前来为她们几人倒茶。郦壬臣和王莹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的轮番进行着齐国士人之间常有的“废话切磋”,寒暄了老长时间才停下来。

    郦壬臣不大喜欢如此喧闹的环境,只站住听了两耳朵故事,便走开了。

    说话间,两人都站起来,对揖一礼。

    郦壬臣又是苦笑,齐王是一回事,齐国公子臼又是另一回事了,以公子臼的胸怀,未必能容她,况且父子俩还惦记着要杀她。

    “……”

    “正是!”王莹又是惊奇又是欣喜,“在下字米晶,郦夫子不必客气,称我表字就好。”

    “什么传闻?”

    郦壬臣另选了一家茶铺,进去坐下,惊和田姬也跟进来坐下,抬眼却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子正好坐在邻案,那女子一身麻色棉袍打扮,看来也是个士子。

    郦壬臣慢慢咽下一口茶水,消化着这个消息,“……此等深宫隐秘之事,阁下又从何得知?”

    王莹道:“还能因为什么?王上行迹顽劣,喜怒无常,据说还喜半夜杀人!哪堪大用?”

    汉国的冬天像是没有尽头,从驿馆的小窗看出去,外面冰冻一片,只有几个茶摊冒出袅袅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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