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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住在一千多万的房子,开着小两百万的奔驰小跑,靠家里关系进了宋氏,阴差阳错进入市场部,成为某次宋昭宁出席国际论坛的随身专员。那天很巧,事先安排的司机因为私事无法上路,许勉自告奋勇——他有国际驾照。

    许勉撑开遮阳伞,斜打着立在她身前,辟开一隅阴凉地。他比宋昭宁高,视线自然而然地垂落,看清她手中捏着的照片。

    你有一秒钟的后悔,成为我的家人,成为我的父亲,成为我人生过早陨落却不可或缺的指明星?

    照片捏在手中,这是她让许勉调查的资料。

    时间针脚缝补一页又一页,五月末尾,护城正式步入夏天。

    “我姓宋。”

    许勉一开始也用劲儿,可后来吧,大概是她的车总载各种各样的年轻小男生,许勉自知姿色在普通人勉强尚可,放在宋昭宁的朋友圈中完全不够看。渐渐也就歇了心思。

    那么小的两个孩子,脱离家人的庇佑保护,他们能做什么?

    “镇上还有一所思源学校。”许勉道:“思源是镇政府的私立学校,虽然国家规定免除九年学费,但是其余费用不便宜。教具、校服之类,价格直逼护城一小。”

    为此没少人笑话他,心思全在大小姐身上。

    “走吧。”

    “小姐。”

    这把售价在700英镑的雨伞,曾经被某一线顶流说唱歌手带火,自此价格水涨船高逼近1000英镑。

    孤儿院的院长仍是与顾正清合照的那位,当年他不过三四十的年纪,如今却老得厉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怀里揽着一个木木呆呆的小女孩子,低声劝哄着让她张一张口。

    “是我考虑不周。”宋昭宁道:“我认为每一位合法的中国公民都应该享有九年义务教育,上学这件事情我会另想办法。如果十四小不接纳,我记得附近还有一所……许勉?”

    他闪耀的、光芒万丈的人生,在这间残破枯朽的孤儿院里,像某种不敢想象的神迹。

    羊肠小巷不好停车,许勉不得已把车停到巷口外面的临时停车位,宋昭宁跟着导航提示,七拐八弯,终于抵达这看上去像上个世纪遗物的孤儿院。

    冷不防来人,院长抬头,正巧许勉跨进另一条腿,同时收了手中黑色雨伞。

    她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静静地凝定照片,目光似乎要穿越十几年的风霜岁月,浮在半空中,安静冷漠地注视当年的两个小孩子。

    雨伞?

    孤儿院位于护城所属的下面市县,开车要四个多小时,走完国道走省道,走完省道走乡道,走到乡道是泥巴路。

    那日她去伦敦出差,恰逢大雨,以溢价三倍的价格,从路边商贩的手中买下。

    许勉将伞尖抵着地面贴墙而放,他一抬头,直面四路八方的视线,不觉愕然。

    但他们一意孤行离开时,一个未成年,一个身体欠优,无论从哪种层面考虑,依旧是需要监护人照顾的年纪。

    好不容易一路颠簸地到了,面前是一栋低矮拥挤的灰白小二楼,一楼门口悬挂的“爱心之家”摇摇欲坠,曾经用鲜红色描画的爱心如今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难辨的两条括弧。

    在成为宋昭宁的随行司机之前,许勉毕业于护城大学,出校门时亦有一番雄伟抱负,接连投了几个offer都石沉大海,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期待薪资一降再降,最后到小公司做了三个月。

    宋昭宁无法想象。

    宋昭宁随手拖过一把椅子,手掌按动几下,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放心地坐下,让许勉拿出事先准备好、已经有红头盖章的文件,递到院长眼前,“是这样,我有意对这里进行注资。这份是详情文件,您看有什么需要补充,可以提出来。”

    “方院长,这份文件具有法律效应。而我给你们的拨款,不会走红十字会路径。所有账目透明可查,关于这点,您不用担心。”

    隔着数十年的时光,宋昭宁清晰地听见自己问:如果你料到这一日,会不会后悔当时的的决定?哪怕只有一秒钟?

    鎏金兽首的伞柄,鬃毛狮子的双目用火红钻石点缀。拇指大小的钻石,在这间连风雨也承受不住的小小孤儿院,光芒万丈、熠熠生辉。

    宋昭宁重新拨正墨镜,她把两张拷贝而来的照片细致地收回包里,高跟鞋踩碎今早阵雨留下的一小滩肮脏水洼。

    下半年有个总部交换的名额,他已经申请到了。

    宋昭宁的手指,轻盈地点了点更年轻、更意气风发的顾正清。

    再看其余上桌吃饭的孩子,各个面黄肌瘦,瘦骨棱棱,男孩穿着破烂宽大洗到发白的T恤,女孩倒是比男孩整洁一些,起码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宋昭宁翻过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的清晰度远胜于前一张。

    那一瞬间,院长茫然虚浮的目光如同被虚空直掼而来的利箭,不讲道理地盯住他。

    闲聊时才得知,许勉出生罗马,他是某些人口中的“世界公民”。

    很可惜,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那是一张修复过的老照片,做了清晰处理。

    人往高处走,他明白道理。

    方院长搓了搓手,眼神闪避,语声含糊:“不是不让他们上。前几年教育部进行整改,我们这片区域划进了护城十四小。十四小难进,我们也没办法,只得请了几个老师来教孩子们,可是我们这儿环境差,待遇更是——”

    宋昭宁迎上院长呆滞无神的双眼,颔首先声:“你好,请问是方院长?”

    院长的表情仿佛被人凌空打了一拳,他慌乱地放下碗匙,太用力导致米水倾斜溅出,他草草抓过两三张发潮的抽纸,擦拭的动作有种笨拙迟缓的感觉。

    人体细胞会自动修复和代谢,如果将全身细胞更新迭代,需要七年。

    他一手抱着闻希,一手牵着闻也。

    闻希却很高兴,脏乎乎的手指抓着一根青绿色的棒棒糖,冲着镜头笑得牙不见眼。

    这是她能找到的,关于闻也最早的影像资料。

    “小姐,看我是怎么了?”他站到宋昭宁身边,宋昭宁把墨镜摘下,镜腿折叠收回手包,她淡声道:“不是看你,是看雨伞。”

    《爱若悬空》

    平时用不着司机的时候,他从人事部专员历练,这几年慢慢爬到部门经理的位置,但一有要事,仍是担任宋昭宁随叫随到24小时不关机的专用司机。

    闻也被顾正清带到宋家的年纪很小,也许不到十岁,闻希就更小了。

    小女孩从他怀中跳下地,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陌生来客的好奇。

    方院长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翻过两页纸,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第一行。那里写明了当下对爱心之家的拨款项目,以及对未来的长远规划。

    闻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天阳光或许很大,又或许其实是个风雨欲来的阴雨天,小小的男孩子神色不耐,伸出的胳膊牢牢地回勾弟弟闻希的肩膀。

    呆怔半晌,他猝然别过视线,抬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尖。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停顿一瞬,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或许听懂了,或许没听懂,其中一个年纪大概在十岁上下或者还要更小一些的小男孩,机械性地掰着桌角,怯生生地问:“那、那我们可以上学吗?”

    许勉诧异回头,后知后觉,他无声启唇,片刻又闭上。

    宋昭宁目光下落,缺了月牙豁口的土窑烧制碗里,稀稀疏疏的几星米粒伴着白.浊米水。

    “为、为                                                什么——”

    漫长雨季,还有时不时造访的台风,构成了宋昭宁对护城的夏季印象。

    最后还是家里看不下去,给他在护城市中心买了套一百四的商品房,一次性全款结清,均价二十六万一平。

    她伸手拨过黑色墨镜,从挺直鼻骨挂下来。身后是许勉跟上来的脚步声。

    离闻希手术还有一段时间,宋昭宁抽空在六月一这日,来到闻也和闻希曾经生活过的孤儿院。

    双眼没有望向镜头,而是低了头,与仰着视线的闻也对视。

    青绿色,是苹果口味,还是哈密瓜口味?

    宋昭宁眉心顿蹙,望向方院长。

    因为不肯出国读研与家中赌气而搬出来的单间房租七千五,每个月还余几千元吃饭。

    吃饭的桌椅经年陈旧,有小孩的凳子腿加以红色砖头固定。每个人的碗筷都不一样,透明塑料碗和黑色塑料汤匙,分明是最廉价的外卖用品。

    两个轮廓相似的小男孩儿,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尽管五官稚嫩神情模糊,不难看出他们在血缘关系上的牵连。

    西装打扮的顾正清站在爱心之家的牌匾下面,那时候的爱心还很鲜红。

    男人目光一动,干裂唇角讷讷地半张着,许久,才吐出一个疑惑并着不解的“嗯”:“请问您是……”

    许勉开的这辆黑色大奔不知溅了多少泥,剐了多少蹭。

    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领养闻也和闻希、为什么会谎称他们是你的孩子?

    许勉局促不安地低头,看见墙角堆放着用防水布包裹起来的杂物,不清楚是什么。

    在不被宋昭宁了解的这些年,他怎么用自己瘦弱单薄的肩膀,将闻希拉扯至今?

    那部分被她遗忘了的记忆,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有没有七年这么漫长?

    三个月,平均月薪一万一。

    宋昭宁净瓷似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下意识小动作,她沉吟片刻:“这事不难操作。今天是周四,最迟下周一,您这一圈儿的孩子,都给齐整了送到学校念书。以防万一,我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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