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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过,这是他父亲赠与母亲的定情信物。

    “是,我这个人小心

    又道:“你知道在长欢阁是如何调教卖进来的新人吗?”

    溪客的“嫂子”二字咬得略重,梁惊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这话说得坚决果断,可松风分明看见她喉咙艰难地咽了咽。

    溪客望着紧闭的门:“他不在,未免孤寂冷清,嫂子,你要进去替他拜祭拜祭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无从得知。”

    梁惊雪是被抬出去的。www.depulinong.com

    -

    言罢,她忍着胸口闷痛微微鞠一躬,将手中的香牢牢插进香灰里。

    余痛之中,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想明白了,承鹤必须死。”

    可她若真不拜祭,扬长而去也是应当的。忘寒毒,也有她李青鸾一份功绩。

    “只有承鹤彻底完蛋,那些腐朽的烂制度才能随之完蛋,绝云派才有可能走向真正的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花船之上我师父明明撕开了他的嘴脸,可在那以后绝云中人却一致对外,矢口否认。”

    溪客大约猜到她的意图,望向李青鸾的灵位:“你问李堂主吧。”

    “他在绝云派的影响力,远比我想的要根深蒂固,难祓除得多。”

    “当个人的利益成为集体的利益,个人的欲望便也成为集体的欲望。整个绝云派,包括我,都被他捏得死死的了。”

    梁惊雪想起去年给他簪了一脑袋花,还编了一屋子的菊花花环,哑然失笑:“我倒是没听说过他喜欢菊花儿。”

    梁惊雪的目光自对剑转向李青鸾的灵位,缓缓鞠一躬,凝望片刻后,对溪客道:“李堂主答应了。她让我替她手刃虐待她儿子,在她死后故作深情的负心老贼。”

    一个传奇的女人。

    溪客看了她一会儿,并没说什么,只是也点燃了手里的香:“宁安司司主溪客拜见长宁堂李堂主,如今的宁安司很好,您大可放心。愿您保佑兄长,平安得归。”

    梁掌门似乎有些懂了:“所以要杀承鹤,就要找到他心志所在。摧毁他的行事逻辑?让他自尽?”

    “他娘亲武艺很好吗?”

    -

    他苍老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反而更加阴森幽寂。

    说罢,取了那对短剑,交到她手里。

    “这时候不少人都会选择自尽。龟公就会告诉他们第二条路,建立新的逻辑:卖身是为了赎身。”

    她趴着闷笑一声:“神逻辑?”

    “如何毁?”

    “在这儿可以自己卖身存银子,存够了就能把自己赎出去。有了新的支点,人便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可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似乎是长年累月的反复摩挲,磨平了粗糙。

    她接过颤动的线香,轻轻抬腿,走近两步,庄严道:“绝云派掌门梁惊雪,前来看望宁安司长宁堂前堂主李青鸾。九泉之下,愿您安息。”

    立在一边的松风小声絮絮:“是你自己挑的头,人家只回了你一掌……”

    她接过放温了的药,仰头一口闷掉:“一定会有办法的。”

    松风所言,也是她心头之虑。

    她心中一惊,望着灵位怔了许久。

    “废除独权,推翻吸人血的古制,他是横亘在这条新政之路上唯一的障碍。”

    棕灰的香一点点燃尽,坠落灰白的香粉,青烟渐渐散尽。

    “他何止是障碍,他简直就是旧制余孽的化身。”

    灰尘扑面,她在溪客的搀扶下步进屋子。李青鸾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

    自宁安司打道回府,她连口水也顾不上喝,轮椅的辙印便径直奔向了山洞。

    七八日后,宁安司。

    松风又道:“掌门,你先歇歇吧。大夫说你伤着了经脉,得好生养着。这些日子,你就别去园区工地了,我去监工就行。”

    溪客推着她的轮椅步在演武场后的园子里,道:“嫂子,你可还记得,去岁此时,我也是这样推着你的轮椅在院子里走,如今一晃便是一年,竟过得这样快。”

    松风想了想,说道:“我幼时在长欢阁常听龟公说一句话:要彻底杀死一个人,必得先毁了他的心志。”

    光滑,却起伏有致,似有凹痕。

    梁惊雪凝视着手中的对剑:“溪客姐姐,此剑,可否借我一用?”

    松风噤声。

    “嗯,有劳。”

    松风:“所谓心志,其实就是他逻辑的支柱。支柱抽开,这个人也就轰然倒塌了。”

    梁惊雪今晨才去池家村废墟拜祭过三十八口亡魂,故而记得清楚。

    “你哪头的?”她瞪他一眼。

    咣当一锤头下去,床板震颤,她自己又痛得哎呦哎呦地叫唤了两声,脸皱成了块抹布。

    他铭刻此纹,便是向她表明身份,更代表此生不会负她。可是为什么后来都变了呢?

    她屏退松风,转动轮毂,与承鹤半丈之隔。她就那样盯着面前这个蛰伏于黑暗中的怪物:

    “那承鹤便是有意输之?”

    观摩过对战的梁掌门被邀至宁安司小叙。

    溪客摇摇头:“玄灵派的人皆不擅武艺。”

    “正是此意。”

    “我若要把他拉下神坛,就是让绝云派自毁,一损俱损。所以即便如今绝云派里已经没有他的心腹了,但整个绝云派都会不遗余力维护他的清誉。”

    就是这个女人,在昔日混沌的宁安司开天辟地,虽然她的革新以失败告终,却仍不失为壮举。

    她忽然好想认识她。

    “是我错判了。他不是靠潜藏的心腹来称霸的。这些年来,他看似无为,实则却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那就是将自己与绝云派牢牢地捆绑。”

    她见松风犹豫,忧心她的身体,安抚道:“放心吧,只是去看场决斗,又不是我上台撸袖子与人动手。”

    “若世人知晓你杀了他,你这个掌门之位又如何坐得稳?”

    溪客嗯了一声:“那是她的遗物。”

    她想,承鹤赠与青鸾此剑之时,也是真心爱过她的吧,四向斜出的回字云纹,极为稀有,乃是绝云派亲传弟子的象征。

    松风应下,正要离去,却被梁掌门又叫住:“对了,上回的三人对决我还想再看一场,你帮我查查最近一场是哪天。”

    “所有人进来时都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出去,家里人筹够了钱就会来赎自己。龟公就带着那些宁死不屈的,去赌坊或者是消遣的地方看,看他们的家人是如何变着法儿挥霍卖他们的银子。”

    此刻,她极力回忆着石壁奇特的触感。

    “今日是重阳。”

    “不是喜欢,”轮毂止住,溪客站停在一间独立紧锁的小屋边,“这是他娘亲灵位安置之处,这满园菊花,都是奠念她的。”

    她缓了缓,鼻子有些酸:“我想,这也是我父亲希望看见的未来。”

    她与他的纠缠便起于此。

    梁惊雪记得这对短剑。

    强者之间,往往差的便是那半着棋,几十年的沉淀与淬炼,她终究不及。

    梁惊雪缓缓挪着步子,走到她的灵位前,直视着她。

    松风端着药立在一旁,只听着她说。

    天赋这东西,不仅她有,萧影有,承鹤也有。

    这个女人,身为玄灵派的门众,却敢大胆出逃,大胆爱人。在上天给她的一张张烂牌面前,放手一搏,即便赌输了也不曾自怨自艾。连承鹤这样的老狐狸也为她算计。

    梁惊雪忽而想起几日前,她被承鹤的一掌拍至山洞内的石壁上。她扶着石壁试图起身,因着壁面光滑,几次未果。

    趴在床榻上,她痛得只觉骨头都粉了,每嘶着呼吸一口,都像刀刮肺管子一般剧痛。

    梁惊雪只是伫立不动,目光紧紧盯着案上供奉的一对短剑,听见提醒才问道:“那是她的?”

    溪客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主动说:“你是他妻子,可以拿。”

    松风解释道:“每个人活着都有其自洽的逻辑。以逻辑为筋骨,从而生发出各式各样的言行举止。在他的逻辑里,他就是不破的神。”

    她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松风手里端着的药白气飘逸散尽,扶她起来:“杀他不难。下毒,放火,爆炸,都可以。问题在于,你如何全身而退?”

    她摩挲着剑柄上浮起的四向斜出回字云纹。没错,就是这对短剑。

    溪客采了把菊花搁在李青鸾灵前,又点燃一束香递给她:“嫂子,替他尽一尽孝吧。”

    溪客目光扫过园子两侧,花坛里清幽盛放的各色菊花:“这些菊花,素来是他最宝贝的,只是今年,他却无缘了。”

    两年前,她策马驰援李焉识,与北斗门掌门对战之时,李焉识便是手提这对鸳鸯短剑。

    就是这个女人,诞育了她的夫君,带给她无尽眼泪与欢欣。

    “如此一来,他与绝云派,荣辱与共。”

    她人还未见得承鹤本尊,便听得幽幽一声:“梁大掌门的伤休养好了?”

    “他是笼罩在凌云山上的阴云,是盘踞在凌云山上享受供养的蚁王。”

    她一捶床板,不甘心地愤骂:“老匹夫,这么能打,怎么不把他绑去边关退敌?塞进炮里,一炮轰进大凉营帐去。”

    溪客忽而开口:“我听兄长说过,承鹤这辈子几乎战无败绩,似乎只输过一战,便是输给了他娘亲。”

    她迟疑片刻,还是道:“劳烦溪客姐姐开个门吧。”

    “走吧。”溪客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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