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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便先去和主子报一声。”

    先以制墨为名,周旋几日。

    竹明也不恼,转身道。

    谁能想到一向清正端方的谢首辅,此时却愣在此处,成为最失态的一个?

    便知道长兄又出去赌。

    一个伶俐小厮进门,身量尚小,着一身利落短衫,只脆生生道:“敢问掌柜的在何处?”

    她温声道,纤指轻抚过手里的白鸟,没有再回眸。

    这白鸟是岭南进贡的,太后那里独一只。宫中传闻,最后赏给的便是那位太后最疼的容筠公主。

    叶容筠低眸,却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

    “诸位爷,诸位爷——”印坊掌柜的和气生财惯了,此刻极慌。

    凝神细看,长兄歪七扭八的字体,已出现在那卖身抵赌债的文书上。

    焦灼场面忽地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

    “您看看是否先回府,还是再等些工夫?”

    完了——叶采苓心头一坠。

    “爷,民女知道了。是长兄发卖的民女。”

    挺着胖乎乎的身子试图走到中间说和。

    此刻寒风却不凑巧。

    天知道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能了解到多少高门望族,此刻硬扯出来一个谢府,还是因为之前印坊承办过谢府的典籍印制。

    “苓姑娘,你要么也说说,看可否有误会?”

    父亲离世,依《大周律》家里的确是长兄当家。

    精瘦男人仍不愿即将到手的肥肉脱手,眼睛一转,却道:“那你跟我们先走。若你真要制墨,到赌坊里给你个空地去制便是。”

    “我们府里定了些墨锭,今日便约好了要来取。”

    “喏,咱们赌庄新买的庄荷丫头,带人吧。”

    车内静了片刻。

    “的确是谢府。”

    她长兄叶大缀在一群人后头,一副鹌鹑样子,拖着脚走进印坊。

    “哦?真有此事?”叶青山并不知悉,此时却是慌了起来。

    精瘦男人嗤笑一声,瞅了一眼叶青山。叶青山会意,忙掏出一张文书递到她眼前。

    “大公子,院内似有嘈杂,怕是有事发生。”

    《首辅白月光回京了》

    她道:“无妨,我今日便找他要去。娘急着用钱抓药,想必他不敢乱花。”

    那白鸟小巧地偎在她胸前,几乎要被领口缀着的一色雪貂绒没了去,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鬓边的鎏金九蝠嵌红珊瑚步摇,鸟喙带着点嫩黄,亲昵地在她袖口蹭了蹭。

    *

    谢泓心下巨震。

    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这时候谁也不想触了谢府的霉头,哪怕是个制墨的小事。

    “此墨只有我会制,若是误了制墨工期,府内怪罪下来怕是不妙。”

    “叶大这窝囊的,倒是真说了句实话。他这妹子确实望着伶俐。”为首的精瘦男子目光对着她上下逡巡了一番,轻哼了一声:

    印坊掌柜掀帘进后院,刚好看到这一幕,笑道。

    谢府?竹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道主子性子疏冷,怎会见得面前这些不三不四之人来府。

    叶采苓点点头,却是对着叶青山发问:“长兄,但你却没和这位爷说过么——我那日已和印坊定好契约,须得把,把十两精工墨制出来送到谢府。”

    她犹豫了一晌,启唇道:“掌柜的,我知不妥,只是家母还等着药,敢问今日可否为我先结了这月的月钱?”

    等待收烟的档口,她把袖子挽得高了些,转身向掌柜的福了一福。

    正要去寻他,怎么自己便来了。

    迎着对面男人打量的眼神,叶采苓硬咬住牙关,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自若。

    她嫣红唇角微扬。

    “叶姑娘真是麻利。”

    “不敢当。”

    谢府在云州根基深厚,家族从政从商者皆有。还出了个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传闻近日刚从京城回到云州。

    谢泓失声:“你——”

    突然,叶采苓望着那精瘦男人,语气坦然地道。

    “雪衣,我们走罢。”

    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做出一副温和小意的模样。

    眸光流转间,却是再不看他,只看向怀中拢着的白鸟。

    他瞅着面前这丫头容色确实不错,看着也是伶俐的。叶大昨日赌红了眼,把这丫头抵了债,他们金宝坊自然笑纳。但要是此人真为谢府制墨,他便也有几分忐忑。

    明明是记忆里静婉清丽的一张脸,配上怀里的活物,这幅场景竟有几分奇异的殊艳。

    竹明领命而去。

    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她咬紧牙关。

    当时谢府给印坊的报酬极大方,但对应的要求也严苛的紧。连印刷的墨锭都是专门给印坊送去的。

    “书阁整修须得用墨锭,你且回去等。”

    她当时在旁边听,便对这谢府的松烟墨有了些印象。

    “在下竹明,即在谢府做工。你们莫要去谢府,有何事在此处直言便可。”

    灶底墨材燃烧的味道逐渐转为熟悉的微焦油脂气息,叶采苓心知这批制墨的油烟火候已到,转身熄灭灶火。

    轿帘被风掀动,他与轿内贵女猝不及防对上眼神。

    叶采苓此刻被扯住头发,耳朵里只听到这对话,忽然灵光一闪。

    “苓娘,你就安心随他们去吧。其实那赌庄也并不差的。”叶青山嗫嚅着。

    大周二十年。初冬。

    整齐的墨锭码在印坊门口。

    叶采苓腕骨传来剧痛,有打手二话不说,上来扣住她手腕开始扯她。而长兄叶青山竟就在那里抱臂看着,露出讪笑。

    送墨的谢家家仆笑说:“师傅真是内行                                                人。我们家大公子殿试结束下月要回来,公子用惯了此墨,故我们也提前备上。”

    新鲜空气涌入口鼻,叶采苓先是呛咳了几声,又知道时间紧迫,忙道:“几位爷,无意冒犯,但民女家住下马陵,家里都是清白良籍——敢问几位爷是否识错人了?”

    看面前贵女的服制,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了然。

    他们正在谈印坊的墨锭?若是将自己的利益与印坊绑定,或否有一线生机。

    一瞬间他想到很多名字,却找不到最合适的来回应。

    叶采苓咬咬牙。

    谢泓略一望,心道大抵是哪位皇家贵戚。已是微微侧身,负手将牙笏放至身后。

    “咳咳……咳。”她感觉到钳制她的手有些许放松。

    他这爽利地一拱手,却是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这些赌庄打手的路。

    同僚已经张惶扯他袍袖。

    谢泓着绯色官袍,行在宫墙一侧,偏头与同僚讲话。

    印坊掌柜此刻正为眼前事焦头烂额,无暇再管顾生意。此刻苦着脸道:“我便是,只是——”

    小厮笑道:“敢问掌柜可否行个方便,主子尚在外面等着。”

    此刻院外,刚刚的小厮竹明走去一驾考究的马车旁,低声向内禀报。

    “地道的徽州墨啊。”她当时在印坊的师傅望着那些墨赞叹道:“真真是上好的松烟入墨,落纸如漆,字字隽秀分明。”

    精瘦男人毫不留情地硬扯着手里的少女,正对着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还躲?说了先随我们回去——你回去不能制墨么?之后我们自去谢府打问!”

    大周十三年。暮春。

    朝臣面前行来一乘凤辇。

    掌柜的便点头,心道叶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做起事来却是个绝不含糊的,和她那长兄看着真真云泥之别。

    见叶采苓不解,他道:“你哥已经把钱支走了。”

    “他前日便来过,言道已经和你说好,说你娘急着抓药,我便支了月钱给他。”

    正欲走进院子,却和院内那些人打了个照面。

    掌柜的表情惊讶:“叶大竟没和你说?”

    茜红色梁脊,四面垂挂着绣工繁丽的珠帘。那珠帘上绣着兰竹,每一片竹叶尖儿上皆坠着细细的碎玉珠。

    “哎,宣岑兄。”同僚道:“须得回避。”

    *

    精瘦男人挑挑眉:“那便随我回……”

    但眼前的丫头真能一力承办了这谢府制墨么,男人沉思。

    车内青年人闲闲地翻过一页书,从容道。

    印坊的竹帘掀动时有碰撞声。

    五月云州,积雨新霁,水色溶溶。

    掌柜认出了此人,心知是贵客,但苦于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得忙不迭道:“是竹明小哥啊,您先稍等,稍等片刻。”

    她道。

    叶采苓循声看去便是一愣:“哥?”

    云州的印坊因为取水量大的缘由,惯是临溪修建。此刻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南墙悬挂的印纸哗哗作响。有风卷起纸片,眼见着那一摞油墨未干的印纸即将被卷入溪水中,少女眼明手快抄起一块薄石板,当做镇纸压在上面。

    大周的墨锭分两种,普通民众使的是油烟墨,墨迹浓黑清晰,日常使用足矣。而松烟墨工艺繁琐,且对松木品质要求颇多,故有一两松墨一两银的传闻。谢府大少爷用松烟墨印书,足见其家族地位。

    叶大跟着的那群人则都是凶煞模样。

    精瘦男人脸色沉下去。

    便是乱花,也要教他吐出来。

    掌柜的赔着笑望一眼那些人,道:“这丫头一贯是机灵的,要是哪里不慎惹着诸位爷了,小的先替她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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