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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公主您站在一处,青丝映着白发,那般刺眼啊。

    每当这时,我就会扬起头,挑起眉,好好地嘲笑这群土包子。

    我更不懂了。

    每当做这事时,公主便夸我能干,嘿嘿。

    我怎么拦怎么劝都挡不住。

    不是六十三岁,而是三十六岁啊。

    公主一天天老去,驸马却还不到他们初遇时,公主当时的年纪。

    回来后,我就病倒在床。

    而我也病着的那两天,是驸马一直贴身照顾着公主,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哪怕我好了,让他去休息,他也不离开。

    可公主却还一直昏昏沉沉的。

    等到驸马终于疲累地去小憩的时候,我守着公主,看着公主因为病痛萎靡发黄的脸,更加觉得不解和心痛了。

    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是公主和驸马的琼州啊。

    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

    可没人说,不代表不存在。

    驸马治得了那说错话的官员一家,却治不了那些私下里闲人的悠悠众口。

    但再怎么不懂,日子也这样过下去了。

    这时候,我好像才终于有点明白公主了。

    可我还是不懂。

    公主说,要在这里生活,就要了解这里,这里的山,这里的树,这里的水,这里的民。

    内陆来的客商,广州交州出发去南洋的海船,都在这里停泊汇聚。

    而这样的事,也确实发生了。

    他的头发还乌黑,他的眼角还未出现细纹,他身高体健依旧能上山下海,他是整个琼州最漂亮最有魅力的男人,他还在被人称作春秋鼎盛的年纪。

    当时便叫人将那少女,连同带她来的官员,一起赶了出去。

    谁能忍受自己满头青丝身康体健而爱人却已是白发老妪?

    *

    而这个贬职和调令,便是驸马的手笔。

    嘿,睁大眼瞧瞧,这就是琼州,我们公主和驸马的琼州!

    有个广州官员家的女儿,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将公主唤成了驸马的母亲。

    我到琼州的第三年,岛上所有流民及后代几乎都归顺了屯所,将屯所建地越来越大,开垦的田地越来越多。

    嗯,虽然跟冬梅姑姑跟圣上嘱咐的有点出入,但我应该,也算完成使命了吧?

门和屯所外的地方,放眼望去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大山,那不知道藏了多少足有巴掌大的虫子、水桶粗的蟒蛇的大山。

    碎嘴的话便也多了。

    前些年太忙,太穷,大家都忙着努力,忙着过上好日子,于是便都不怎么讲究,更何况那时琼州压根没什么所谓有头有脸之人,整个琼州,只有公主和驸马。

    越来越多人发现琼州的好。

    初遇时,公主虽已不再年轻,但起码仍旧貌美,与驸马站在一起,只看得出比驸马大,差距却不至于如此大。

    而山里,除了那些虫子蟒蛇,还有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

    虽然我觉得,六十岁的公主眼睛依然清澈漂亮,六十岁的公主性子依然活泼有趣,六十岁的公主依然是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公主。

    我梳着她的白发,想尽法子地找那能将白发染黑的药,但她却拦着我,说,她就像那傍晚的日头,就算看上去再怎么辉煌,但也终归快落了,又何必强撑着。

    到琼州的第十八年,是个有点点特别的年份。

    这一年,是公主的整六十大寿。

    我毕竟年轻,身子也不错,同来的那批人里就有几个圣上硬塞来的御医,喝了御医开的药,只一天,我便能下床了,第三天,便全好了。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因为人少,地多,豪横!而且商贸发达,商税自然也多,所以不靠田赋丁赋过活!

    谁不爱青春年少?

    我常想,若是没有那二十四年的距离,他们本可以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而随着琼州源源不绝的粮食果蔬、珍宝香料运到内陆,随着琼州收上越来越多的税赋,琼州便也跟那袋子里的锥子似的,再也不能被人忽视。

    我曾以为,公主和驸马初遇时,在京城那么多人的谩骂、质疑和不看好中结合,便是他们遇到的最大阻碍,可后来慢慢才知,结合不难,相守才难。

    我到琼州第十年,屯所产出的粮食,不仅能够供应全岛所需还有剩,再加上遍布全岛的果树,这些我们岛上自己吃不完的,便运到内陆贩卖,再买那些内陆产而我们不产的东西来岛上。

    同样病倒的还有公主。

    但是,六十岁的公主啊,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皮肤松了,她额头眼角的皱纹,用脂粉再也遮掩不住了,她再不能上山下海,不知疲累地辛劳了。

    那些被流放到琼州的犯人,一登上岛,总是一副被雷劈了不敢置信的土包子样,有的还一再地追问,这里不是琼州吧?琼州不该是如同阴曹地府一般的地儿吗?

    也是,我只是个侍女,公主怎么可能听我的话,这儿也没冬梅姑姑,如今,也就驸马的话能让她听一听了,可驸马——

    然后一好起来,便又和驸马一起上山下海。

    可是公主啊……

    远离亲朋,抛下一切,来到这偏远之地,还那么拼命……这里又没人逼着她努力,上山前,驸马明明也劝她不要去的。

    公主六十大寿的大宴上,整个琼州有头有脸,甚至离得近些的广州交州等地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而如今……

    所以,她没有舒舒服服待在屯所(虽然那屋子实在简陋,但驸马布置的还是很用心的,只要不出去,就还算舒适),而是和驸马一起,跋山涉水,进深山,觅深林,寻土民。

    我兀自担心着,忧虑着,尤其在不久后,公主

    当时,驸马的脸一下便冷了。

    好在,那场病,公主终于是挺了过去,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甚至因为琼州的四季如春(夏),加上几个御医小心伺候,身子反倒越发好起来。

    但我能陪着公主上山下海,能在公主跟刁民对峙时挽起袖子挡在前面,能领着屯所的那些妇人组建娘子军下田纺布下厨识字(没错,作为公主的最得力侍女,我可是识字的!)。

    于是,第一次来琼州登岛时,那个小地可怜的码头,便一年年扩充,直扩充到比我初见它时大十倍还多,而码头上那个小集市,也成为了整个琼州最繁华的地段。

    而岛上能卖的,自然不止粮食果蔬,还有那些价值高昂的珍珠玳瑁香料,随着土族的归顺,这些东西的开采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顺利。

    公主的身体并不算太好,冬梅姑姑说,公主年轻时,也就是七王之乱时,很受了些苦,身子也在那时落了虚,前些年又忙于政事,一直没能好好休养,好在几年前终于不用忙了,才终于养好了些,但也只是好了些,底子还是虚的。

    公主她,怎么就不懂得心疼自己呢?

    今日的琼州,就是给予他们的最好的回报。

    而有了那段距离……

    此后,那个官员再没有在琼州出现过,后来我听说,他在广州任期还没满,便被官降三级,再调到了最北边的漠北之地——嗯,跟琼州不同,那可真真是鸟不拉屎的地儿了。

    便是知道他们平日感情的,也觉得,那感情迟早会消泯无踪。

    不知情的人看了,往往不会将他们当做夫妻,而是会当做母子。

    驸马虽然担心,但最多只让她注意身体,在外时时时看顾着她,却从不真拦着她。

    作为公主的贴身侍女,哪怕被那些虫子蟒蛇吓得瑟瑟发抖,我还是坚强地跟上去了!

    这么让我这个小人物骄傲自豪的琼州。

    多少人鸳鸯冲破重重阻碍千辛万苦的在一起了,却在真正在一起后,在一日有一日的相处摩擦中,相看相厌,那些原本不在意的对方的缺陷,一日比一日让人如鲠在喉。

    此后,再没有不长眼的人当面弄错公主驸马的关系。

    明明公主驸马那么好,明明他们两人之间再没旁人,可在那些不知情或心思阴暗的人眼里,他们便是顶顶怪异的一对,便是定然没有真情,只有利益勾兑的一对。

    我渐渐习惯了琼州的日子,这里没有高大的围墙,精巧的建筑,如云的仆婢,公主似乎也不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不用去赴那些满是贵人的宴会,于是我这个专职给公主梳头、搭配衣裳的最得力侍女,原本的用处便也小了许多。

    是他们努力半生,奋斗半生,是他们抛却繁华,告别亲朋,远离家乡,筚路蓝缕,一手建立起的琼州啊。

    我们就不幸遇到了。

    我到琼州第六年,岛上犄角旮旯的土族部落都被公主驸马摸了个遍,他们一个个地归顺,走出山林,走出蛮荒,学会耕种和买卖,穿上纺织的棉布,用上冶炼的农具,窑烧的瓷器,不再靠祈神拜神治病……

    “以后,你就懂了……”

    于是这一场病,公主比我病地更严重。

    我到琼州的第十五年,公主跟我说,琼州的税收,已经可比江南之地,这还是在琼州田赋丁赋普遍比江南轻的情况下。

    您的驸马,此时才三十六岁啊。

    谁又能忍受,自己被人当做丈夫的母亲?

    最好的琼州!

    莫说外人,其实便连我,也常常悲观沮丧。

    这是我知晓的,驸马做过的唯一一件公报私仇的事儿。

    却没注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无力地睁着眼,却又笑着,对我道:

    可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了,人心,便也浮动了。

    于是最终,劳燕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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